五百年沧桑拙政园(上)
尊敬的编辑:拙作《拙政园》太长,超过五千字,故折分为上下两篇,望见谅。
这是一篇很厚实的散文,作者用详实而稳健的文笔,为我们介绍了名扬天下的拙政园的风貌。透过其中一些历史传奇故事,我们可感悟到这一中国园林魄宝的博大精深。推荐阅读。
名扬天下的拙政园,集建筑、山水、花木、雕刻、书画于一体,精致、典雅,是江南意境的精灵,是中国园林的魄宝。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咫尺之间浓缩了自然山水,她是艺术的宝库,上百副楹联和碑刻,大多是历代书法大家的墨宝,或狂草,或楷书,却无一不是精品;园林里的亭台楼阁,长廊曲桥错落有致,砖刻木雕精美绝伦,名树古木参差其间,奇花异草四季争艳,她是一首隽永的诗篇,咏叹着姑苏园林的秀美,她是一幅永恒的丹青,描绘了江南文化的厚重。
五百多年来,无数的文人骚客、达官贵人共同书写了拙政园亘古的传奇和故事,世代园主的更替,改朝换代的变迁,造就了拙政园永远的沧桑和历史。
明嘉靖九年(1530),辞官归隐故里的御史王献臣终于完成了他耗时毕生精力财力的杰作,他的住宅和花园在整整二十一年后终于完工了。他借用西晋文人潘岳《闲居》中“筑室种树,逍遥自得……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是亦拙者之为政也,”之句取园名为拙政园。暗喻自己把浇园种菜作为一个拙者的“政”事。
当时的拙政园方园二百余亩,数片池塘,几曲溪流,演绎了江南水的灵秀,一片湖石,几处险峻,堆砌了山的峥嵘;岸边垂柳依依,竹叶青青,水中荷叶亭亭,花香袭人,亭台、楼阁、水榭参差其中。白天,阳光普照,青竹松柏暗影浮动,百花争艳,蝶飞燕舞,滿园一派生机盎然。入夜,朗月挂夜空,星汉垂树梢,池中月影婆娑,水面皱波叠纹,四周万籁俱寂,假山、楼阁、古木花草都是朦胧,满园一片空灵,只有池中蛙声阵阵。闲暇时,仿效水上渔夫村中田郎,或湖边垂钓,或莳花弄草,或独上高楼观赏墙外稻浪滚滚,牧歌短笛。园主人王献臣心滿意足,在姑苏城内繁华地,终于寻觅和创造了属于自已的田园野趣。
乔迁之日,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祝贺,面对着滿园景致,宾客中最兴奋的莫过于吴门四才子之一的文征明了,作为王献臣的朋友,他参与了拙政园建设的全过程,他把一个诗人、画家和江南文人的审美情趣揉进了园林的建筑、山水和花草。之后,王、文二人经常宴饮、赏玩于拙政园,拙政园成了文征明艺术创作的蓝本,《文待诏拙政园图》三十一幅集诗、书、画于一体,各全其美,相互映发,堪称巨构杰作。文征明所作的《王氏拙政园记》石刻,现位于倒影楼下拜文揖沈之斋,字体疏朗清秀,风骨自在,是难得艺术精品。他还亲手种植紫藤一株,此藤干如铁虬、盘旋苍穹,叶若伞云,,至今依然生机盎然,每当暮春时节,如璎珞般的紫色的花朵串串,摇曳了一代名园五百年的芬芳。
王献臣,进士出身,为官时还算清正,因此也得罪了当朝权贵,官是越做越小,治所是越来越蛮荒,因此学那陶渊明,挂冠而去,回家营造采菊的拙政园去了。不过营造过程中此公做得似乎不够地道,拙政园东部原是元代大弘寺,至今园中还有大弘寺遗迹天泉井。民间传说,王献臣买下时,寺庙虽然破败,但仍有不少无处可去的僧人,王献臣用武力驱散僧人,手段很激烈;更令人啧喷称奇的是,此公剥去寺中佛象鎏金作它用,嬴得了“剥金王御史”的绰号,令人疑心此公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他晚年得了严重的皮肤病非用烫水止痒,“如此逾年,溃烂见骨而死”。按佛家说法,这大约就是因果报应了。
如此秀美的拙政园,遂成吴中名胜,艺术殿堂,引来无数文人骚客竞相折腰,达官贵人为之倾倒,也诱发了一班宵小之徒蠢蠢欲动的非份之想。王献臣去世后,王家公子好赌成性,这给住在东园徐家三少爷提供了夺取拙政园的好机会。一天夜里,徐三少爷精心策划了一场赌场骗局,几个帮闲,几个妓女,都是徐三少的托,其伎俩古今中外都一样,起先,王公子似乎手风极顺,大小统吃,白花花的银子嬴了两千两,正志得意滿,徐三少,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这是四千两,一把见胜负,我做庄,赌今天我手气,转六个点子满堂红”。王公子正犹豫,架不住边上帮闲的连哄带捧,王公子一咬牙道:“好,我奉陪就是,不过我的银票都在台面上了,怎么说?”,“好说,台面上连你家的园子算四千两,输了我双手奉上”,当晚的赌局,搞大了……,结果你懂的。
第二天,旭日东升,拙政园里亭台楼阁、山石林木依然一片灿烂,面如死灰的王公子悔青了肠子,含泪离开了已姓徐的拙政园,从此王家一蹶不振,王家子孙后来穷困潦倒到以吊丧为业糊口,让人不由感伤这富不过三代的老话真的很灵验。清初,徐家后代有一名叫徐树丕的,写了一本专记吴地趣闻逸事的著作《识小录》,书中记载了他家叔祖骗取拙政园的来龙去脉,让后人知晓了拙政园第一次改换门庭的真相。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十七世纪,拙政园自建成已有一百多年了,清顺治六年(1649),拙政园第二次易手。刚刚平定江南的滿清八旗将士,还不懂得尊重文化尊重园林,看上了园子的草木茂盛,强占了拙政园大部安营扎寨,养马练兵,弄得无权无势的徐氏家人苦不堪言。无奈之下找到了本族亲戚陈之遴徐灿夫妇,央求他们买下,就这样陈徐夫妇花了两千两白银廉价购得了这座江南名园。陈之遴时任滿清大学士,当朝一品大臣的宅第谁敢侵犯,八旗们自然乖乖退出,敬而远之了。不过陈大学士虽然买下了拙政园,却忙于北京的公务,一次也未踏进拙政园的大门,住进园子是他的家人,女主人便是陈之遴的继室夫人徐灿。徐灿,字湘萍,明未清初著名的诗人、词人、画家。
1649年到1656年,整整七年,徐灿没有丈夫的陪伴,独守这姑苏城内的秀美园林,似乎过得并不幸福。远方的丈夫有了妾室,更是依仗风流才子的倜傥,朝延重臣的权势,流连于京城的酒肄青楼,过着千金买醉的侈靡生活,就连那洛阳纸贵的鸿书,七年来也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留给多愁善感的女词人是无限的思念和哀怨。徐灿唯有寄情于拙政园猗妮的湖光山色,沉醉于四季的姹紫嫣红,阳春三月,桃花灼灼,六月炎夏,荷叶田田,清秋十月,金桂飘香,腊月寒冬,梅花吐蕊。清晨,独坐小轩窗前,对镜帖花,望着自已青春不再的容颜,哀叹流水的年华弄人,夜晚,难耐长夜的凄寒,看燃尽的泪烛,听寂寞的更鼓,忧虑自已的命运何去何从。徐灿把幽怨、思念、痛苦和对人生的感悟,写进了诗,填进了词,留给历史、留给后人许多不朽的名作。她的诗、词集均冠名为“拙政园”,足见拙政园对她一生的影响。
就在徐灿住进拙政园不久,另一对江南名人夫妇也住进了拙政园,虽然很短暂,但仍然给名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男的是江南名士、明未的探花,东林党领袖钱谦益,女的则是秦淮八艳之一,曾经的江浙名妓,也是一代才女的柳如是。说起柳如是,真可谓命运多舛,一生坎坷,三入娼门,两度婚姻;可是柳如是多才多艺,诗、词、画同样是女中魁首,其性格刚烈,颇有丈夫气概,常有离经叛道的惊世骇人之举。崇祯十三年(1640),23岁的柳如是成为58岁钱谦益的妾室,就是柳如是女扮男装主动上门追求的结果。1664年,在钱谦益死后五十三天,四十六岁柳如是自导自演,三尺白绫悬梁自尽,轰轰烈烈地结束了一生的传奇,也吓退了钱氏家族一群企图谋夺遗产的宵小,这是后话。当时钱谦益因反淸复明的黄毓祺案被淸廷缉拿下狱。柳如是此时身怀六甲,仍挺身而出,多方周旋,倾其家产花了二十万白银疏通关节,四十余天后,终于开释。钱谦益虽然出狱,但尚在管制之中,不能随便走动,苏州却是可以居住的,因为黄毓祺案也在驻苏州的江苏巡抚职权范围之内。钱谦益找到了同是江南才子的老朋友吴梅村,吴梅村和陈之遴徐灿夫妇是儿女亲家,凭着这层关系,美丽的柳如是和丈夫住进了这美丽的姑苏名园。
两个才女,一个出身富贵,一个出身贫寒,同住在拙政园内,不由后人浮想联翩,是惺惺相惜,还是既生喻何生亮?正史没有记载,野史也无交代,拙政园的历史留下一个永久的疑团。不过,柳如是这段时间忙并快乐着,在拙政园里生下了她唯一的女儿。
顺治十三年(1656),突然的灾祸降临拙政园,陷入南北党争的陈之遴被顺治皇帝判了个全家流放,藉没了包括拙政园在内的全部家产,这一天,如狼似虎的兵丁包围了拙政园,限时限刻将全家上下扫地出门,二百余口集体流放尚阳堡(今铁岭市一带)。徐灿一身流犯的红衣红裤,最后扫视了她生活七年之久的拙政园,作最后的诀别。只见那几株名贵的宝丽山茶花枝杈交横,花色艳丽,滿园亭台楼阁,湖光山色一片灿烂;想到北去万里征途迢迢,尚阳堡人迹罕至春风不渡,此去吉凶难料,前途渺茫,何时归得江南来?不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这一去,在北国整整十二年之后,徐灿才得以重回江南,她的丈夫陈之遴,两个儿子都先后在流放地去世,只能魂归故里,令人唏嘘感叹。经历了丧夫丧子的悲痛,昔日拙政园主人徐灿南归后已是万念俱灰,从此孑然一生,焚香诵经,皈依了佛家。
沉重的拙政园大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