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

永远的默默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2-21 10:06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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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回眸以往,老屋给作者留下了永久的记忆,有欢乐,有忧伤,一篇文章来抒怀。

我的老屋。

老屋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时,西屋的后墙向外闪去,最外边的细檩垂下来,戳破了屋顶上雨迹斑斑的顶巾纸。

外屋和西屋间的隔断墙上,震歪了一块坯,当时那里挂着一件褂子,后来妈妈拿下褂子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假如那块坯掉下来,我的小命儿就危险了。

两口灶都在外屋。外屋的墙壁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从院里进来,眼睛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屋内的东西。

用“夏有凉风冬有雪”来描绘东屋,确实不足——岂止有凉风啊,还有冷雨呢:每到雨天,外边大雨屋内中雨,外边雨停了屋里还接着滴答呢。

夏天雨急,有时正睡着,大滴的泥水就砸在鼻尖儿上、心窝儿里。懒得动,翻身又睡,一会儿,头下就潸潸然、涔涔然了。姐姐睁着朦胧的睡眼,磕磕绊绊地去找脸盆、水桶。声音开始是叮叮当当的,一会儿就变成“得儿得儿”的了——一定是溅起了水泡儿。我无心欣赏这雨夜的大合奏,只顾挪着窝儿睡,姐姐不时起身,把脸盆、水桶里的水倒外边去。

睁开眼,太阳已经老高的了。即使是雨后,阳光也很毒。屋里潮气很重,哥哥在院子里和泥,掺上麦壳儿,用小筐把泥吊到房顶,堵在漏雨的地方——一般是秋后做这个工作的,但是紧急情况下,夏天的雨后也做。后来学成语,有“亡羊补牢”一词,我总是按着“漏屋补泥”的含义去理解的。

西屋的西边还有一个狭窄的过道儿,我们出来进去的都要经过那里。夏天我们在那乘凉,有时候也备些柴草,雨天烧饭用。

我在老屋生活了十年。

十年后,我们搬进新居——六间瓦房。

我的鸡们。

东屋窗下是哥哥用碎砖垒起的小巧的鸡窝,里边住着大黄鸡、小芦花、小咕头儿和“大哥”、“二哥”、“三哥”。

大黄鸡是地震那年下蛋的,后来,鸡们死的死了,丢的丢了,卖的卖了,只有它一直伴着我。在搬进新居之前,大黄鸡突然不明缘由的死了——很孤单地死了,没有别的鸡陪着。它老了,身上的毛很稀疏,那温暖的黄色已经被岁月洗去了油亮,再没有年轻时的光彩。我把它葬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那正是槐花儿飘落的时节,绵软的白花覆盖着大黄鸡小小的墓。我就这样离开老屋,到新居去。

老屋陪大黄鸡一起寂寞,我的心空空的。

“二哥”开始打鸣儿时可真是逗!它总是站在猪圈上,两爪紧紧抓着草根儿,头向后一缩,向前一伸,红红的鸡冠在朝霞里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可惜那“哏儿哏儿哏儿”的叫声总是在半道上就没了音儿,让人听了觉得怪不舒服的,就像已经闭了眼、翻了唇,却没有打出喷嚏一样。“二哥”似乎也很不好意思,歪着头看我,眼珠儿一转,翅膀一张,“忒儿”地飞到土墙上去了。

“大哥”和“二哥”一样,也是一身的油彩,尤其是尾巴上的羽毛,更是漂亮。为这,西院的女孩总来找我,想做个顶好看的毽子——我自己都舍不得呢,我怕“大哥”疼,怕它揪了羽毛就不漂亮了。虽然这样想,我却不好拒绝,于是让她自己去抓鸡。“大哥”翅膀有劲儿,总也没让那女孩捉到,呵呵,坏了她的好梦。

“三哥”还小,等它也学会打鸣儿时,就和“大哥”、“二哥”一起,被送到集市上卖了——那些日子的油盐钱,就是这么来的。这之后不久,小芦花丢了,小咕头儿死在过道儿里了,于是只剩下大黄鸡。

我的槐树。

院子里对着过道的墙根边儿,有两棵槐树。槐花儿总是在叶子还没长好呢就急急火火地绽放,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儿,满院子、满心窝儿的清香。花心儿有嫩绿的、鹅黄的、淡红的。哥哥在竹竿儿的一头绑个铁钩儿,钩住了,一拧、一拽,大串的花儿就掉下来了。我仰着小脸儿等在树下,花儿一落地,我就笑着叫着跑上去,撸下来一把,胡乱地塞进嘴里——清香满口,不错的零食。

槐花儿落时像雪。麻雀在绿意渐浓的树枝间捉迷藏,常常蹭得槐花儿软软地飘落,地上就有了薄薄的一层。我从不忍心踏上这“花儿雪”,连喘气儿,都微微的。

秋风吹来,树叶变黄。“层林尽染”,常常让我想起秋风里的老槐树,那美,不是香山红叶能比的。

我的猪菜。

槐树下是猪圈,顶上总有一两株绿草,招惹着鸡们飞上去啄着玩儿。

槐花儿落了,我就要挎着柳条筐,顶着酥酥的太阳到地里打猪菜去了。

最初是去运河边儿,那里阳光足,有早绿的猪菜,更主要的是为了玩儿,把憋了一冬的野劲儿撒出来。

光脚踩在沙滩上,带着初春的新奇,把脚趾慢慢抠进凉丝丝的细沙里。雨季未到,河床很浅,水清泠泠的,河蚌、田螺、小鱼、波纹状的细沙,都清晰可见。常见鱼在云上飞、鸟在水里游、我的梦在天空一圈圈荡漾开去。放眼望去,早绿的野菜点缀在灰色的沙滩上,迎着风招摇着又肥又嫩的叶子,逗得人想喊、想叫、想笑、想疯跑、想打滚儿……

跨一筐猪菜回家,上边还顶着个塑料袋,装着河蚌和田螺——河蚌砸碎了喂鸡,可以让鸡多下蛋;田螺煮了吃,当菜又解馋。我常常挑些小巧的螺壳儿,用红线串了,挂在脖子上、手腕上,很漂亮的。妈妈有时候还把红蜡油灌进白白的螺壳,给我做不同于邻家女孩的项链和手链,让我赚足了羡慕的眼神。

用不了多久,妈妈就不许我们到河滩上去玩儿了——天暖了,近的地里就有猪菜;再说,雨季来了,运河涨水了,不安全。

再见,我的运河;我们明年再见。

我的“浏阳河”。

猪圈的旁边是羊圈,母羊叫“浏阳河”。妈妈喂猪时,它总是性急地“咩咩”叫着,我就跑过去,扯把草扔给它。

我不喜欢“浏阳河”,它太能吃了。

除了打猪菜,我几乎天天为“浏阳河”拔草,不仅供它夏天吃,还要晒干草供它冬天吃。

妈妈不在家,我就骑它。“浏阳河”老老实实站着,不能像马一样奔驰,最多就“咩咩”地叫唤几声。

有一次,我正骑着呢,妈妈突然回来了,急乎乎地把我揪下来,告诉我,“浏阳河”有小羊羔儿了,可别再欺负它了。

以后的一个午后,“浏阳河”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叫个不停。喂它草,不吃;喂它水,不喝。邻家的奶奶正午休,以为我又在逗羊,气呼呼地过来想骂我。我头一次没淘气,就让奶奶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奶奶说,“浏阳河”要下小羊了。

三只雪白的小羊羔儿哦!腿软软的,跪在“浏阳河”身边吃奶,一撞一撞的。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它。

小羊很淘气,常从鸡窝或者猪圈顶上跳到土墙上去玩儿。我追过去,他们就顺着土墙跑,跑几步还回过头来,看着气急败坏的我,还低下头示威,想要顶我的样子——我气得忍不住笑了——犄角都没长,还顶人呢!

生气是自然的——小羊丢了,学费就没得交了。唉,哥哥还是早点把小羊卖了吧。

那一天终于来了。“浏阳河”在羊圈“咩咩”地叫,小羊脖子上虽然套了绳子,四蹄却向后打着“坠儿”,不肯出门。哥哥只好把“浏阳河”一起牵走。

羊圈空了。

我以为“浏阳河”被一起卖掉了,没想到哥哥又把它带回了家。

没有小羊闹,院子里清净了很多。“浏阳河”不吃也不叫,我搂着它的脖子,泪水潸然而下。

我的土墙。

一次大雨,把我家和西邻间的土墙冲倒了一截。我和小伙伴从那个豁口跳来跳去的,还顺着豁口爬到土墙上往下跳——妈妈开始还嘱咐几句,后来也不大管了——和邻家的妈妈一起纳鞋底儿,聊着我要上学的事儿。

假如小羊还在,还跳上土墙玩儿,我就不赶它们下来了,我会和它们一起玩儿。

现在它们在谁家呢?人家对它们好不好呢?

我的花儿。

妈妈喜欢花儿。槐树下、猪圈旁、土墙根儿,都有花儿。下了班、吃罢饭、喂过猪和鸡,妈妈就拿个小铲子,一边哼着歌儿,一边伺弄那些花儿。“死不了”,也叫太阳花儿,太阳越足开得越盛——传说是因为太阳在它家养过伤的原因。

“那为什么其它的花儿见了太阳就蔫儿了呢?”我问。

“那是因为它们不好意思呀——太阳伤了的时候,它们不肯让太阳到家里养伤呢。”妈妈解释说,“所以当太阳不计前嫌给它们温暖的时候,它们就不好意思了,只好低下头。”

“太阳也会受伤吗?”我问。

“会呀,太阳也不会一直给我们温暖呀,它也会受伤。它受伤了,要好好待它哦。”

“嗯”。我点着头,看看自己的手,想着我抱太阳的时候会不会被烤疼。

太阳花儿开始是细细的绿针,很快就铺成了绒毯,某一天,探头探脑的开出一朵小花儿,接着,就象谁给报了信儿,你争我抢地托出自己的杰作:粉的、红的、黄的、紫的,同一种颜色中,深浅厚薄也有很大的区别。

墙边的美人蕉、树下的西番莲、满院的草茉莉,陆续开了,香了。找我玩儿的小朋友看到满院的花儿,羡慕得眼都蓝了!她们在我家可以随便掐太阳花儿和草茉莉,不管是戴着玩儿还是拿去送人,但是摘西番莲、美人蕉就不行了,因为摘了一朵花儿,就会少了一块根。如果是真心喜欢,可以在秋后来挖根,来年春天种下。但小朋友很少有能耐住寂寞和等待的,所以他们只是年年来看花,少有人自己种。

妈妈走后的第一个夏天,特意去看老屋,残垣断壁中,成片的太阳花儿和草茉莉开得正旺,香气氤氲中,泪朦胧,花儿朦胧,我就那样在夕阳里站了很久,哽咽很久。

我的小燕子。

窗台的棱上,有几处已经脱了皮,露出掺了麦壳儿的泥。我用小刀在上边挖了些小坑,再从扫帚上撅下些小棍儿放进去,窗台上就有了一排“燕儿窝”和若干可爱的“小燕子”。

院里麻雀和燕子很多,偶尔邻家的鸽子也飞过来,但它们总是和鸡争食吃,我见了就张开双臂“哦~哦~”地轰开。

燕子在檐下筑巢,我搬个小板凳,在槐树下呆呆地看着,能看一上午。看燕子妈妈衔来泥草,一点一点地垒窝。过些天,燕窝里就有了嫩生生的雏儿叫,叫的人心里痒痒的。打猪菜回来,看看燕窝沿儿上那排娇黄的小嘴儿,累,就减轻了一半儿。

太阳一天天暖起来,小燕子开始在檐下试飞——从窝里到晾衣绳儿上,歇会儿,再飞回去。燕子妈妈站在晾衣绳儿上,“嘻儿嘻儿嘻儿嘻儿”地笑着,得意得很。

突然有一天,小燕子不见了,一只都没了!

妈妈说小燕子长大了,飞了。妈妈说我也是小燕子,长大了,也会飞走的。

我钻进妈妈怀里,想着没良心的小燕子,赌气地说:长大了我也不飞走。

眼泪却下来了。

老屋早就消失在推土机的车轮下。

我的鸡、我的槐树、我的猪菜,不在了;我的“浏阳河”、我的土墙、我的花儿、我的小燕子,不在了;我的家、我的童年、我的那些简单的快乐和忧伤、我的慈祥亲爱的妈妈,都不在了。我离开了他们那么久了,那么远了。

很多年后,我、爱人、孩子在东方之珠K歌。水果拼盘很美,饮料酸酸甜甜,我唱: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回了家门……

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老屋的一切都依然清晰地记在我的心里,那么近,那么暖,那么亲。

我们从来不曾离开过,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