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几位老师
忆起成长的点滴,那些教导自己的师长。虽然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经过时光的沉淀,那些往事都带着一种沉香的味道。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上半辈子,就这么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回头看看,既无丰功伟绩,更缺风花雪月,一地鸡毛蒜皮。幸而有几位师长,虽是小人物,记忆中却总是挥之不去。今录于此,以备晚年下酒。
单先生
我的启蒙老师。一入学,讲台上坐的就是这厮。黄眼、黄牙,烟不离手,所以两个手指头也给薰得焦黄。那时学校的老师人手一根小木棍,一者用来指黑板,二者用来打人。而单先生手上把棍改良成了烟,想来也算当时的一个异类。
早忘记自己是怎么学会“上、中、下、人、口、手”了,只记得那时我数学不错,但一到黑板上算题就时常出错。于是单先生就会痛心疾首地骂我:你这个慌张儿屁呀!我在他的黄牙开合间屁滚尿流地跑回座位。虽然只骂不打,但也似乎有效,如今的我变成一个细心的人。
单先生讲课的风格平淡无奇,讲故事却绝对称得上出神入化。我之所以呼之为单先生,并非遵从古礼,而是一想到他就联想到台上的说书先生。每到自习课,他就会端坐讲台,嘴里吞吐烟雾,将自己罩住,给我们讲王宝同。故事里怪力乱神一切俱备,主人公修得法术上天入地移花接木,一阵风过去人就会无影无踪,还可以把一碗白米饭变成一堆蛆。我们则听得物我两忘,脖子伸得长长,鼻涕流过了嘴都不知道擦。后来听说,单先生是单田芳的本家,难道说书也有遗传基因?
感谢单先生,为孩子们开启了一扇门,这门无关名牌重点,而叫做梦幻神驰。
流金岁月
流金岁月是一位女性,她是本村的媳妇,住在村南头,是全村人公认最好的老师。那时的村里人很少说“文化”这个词,在我长满皴的幼小的耳朵里,这个词只和流金岁月发生过关联。小学三年级,她教我,她的儿子和我同班。
讲台上的她有一种古典的粗犷美,浓眉大眼,目光清澈,牙齿整齐洁白,梳一条粗粗的辫子。她讲课也全然不是当时乡村老师流行的野路子,一板一眼,字正腔圆,有生有色。从用破砖头、废木板累就的一排排课桌望过去,观之仿佛天人。
她家里我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夏天,记不起为什么而去,只记得她家的院里有一株花,正雍容盛开,她告诉我花名牡丹。当时村里流行的花卉均是仙人掌、美女蕉之类,以致我回家之后仍是满心疑惑,怀疑她家里是否真有那么一株美丽的花。第二次是过年放假,因一道作业题而磨着奶奶去了她家。她正挽着袖口在屋里忙碌,见我们来,微笑着慢声细语,还用手摸摸我鸡窝似的头发。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有一股肥皂的香。
后来,教了我们一年不到,她们一家三口搬去了我没有听说过的大城市。好象曾听大人说起她是下乡知青,记不真切了,现在更无从考证。一位知识女性,误打误撞把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交到了我们这群土孩子手里,不知是我们的幸运,还是历史的玩笑?
叮叮当当和少将
小学五年级,班里的老师变成了两位,一男一女。女老师叮叮当当从外校调来,她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皙,一笑两个酒窝。叮叮当当很爱笑,笑声像学校清亮的铃声。男老师少将挺拔英俊,当时学校老师不够用,村里就从本村初中毕业的年轻人中招了一批,少将就是其中的一个。
由于学生和老师年龄只差六七岁,我们一帮男同学很快和少将相交莫逆。还记得在他的家里,他给我理发,这种事在如今的师生中,恐怕早已绝迹了吧。其实,对于性意识朦胧觉醒的我,更迷恋于叮叮当当的眼神和笑靥。但每当心猿意马,就会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少将很色,经常和我们谈论女人和性事。每当说起这些,我一边惶恐不安,一边兴奋得心嘣嘣乱跳。学校低矮的土筑的围墙豁牙露齿,夕阳斜照下,与学校相邻而居的土孩子跑到操场玩,少将把他叫到身侧,问:“昨天夜里你爹和你妈摔跤来吗?”那孩子答到:“我睡着了,没看见。”我们一帮人则在旁边哈哈大笑。
某一天,走过老师办公室的门口,看见少将和叮叮当当在门里嘻闹。我心里好像预知了什么,心里酸酸的。后来,很快村里就隐隐约约流传着他们两人的风言风语。
叮叮当当的笑声渐渐少了。不久,她调离了我们小学。接替她的是一位上年纪的男老师。
几年前,叮叮当当老师死于癌症,愿天堂的她快乐如往昔。
少将老师也早已跳槽到某垄断行业,据说依然风流韵事不断。
牛老爷子和王妈妈
小学毕业,我考入县里唯一的一所重点中学。虽说是县重点,却不在县城,而在县城旁边的一个村子里。校园里有好多棵高大的泡桐树,春末夏初,坠满一簇簇淡紫色的花。
在这所学校,我遇见了牛老爷子和王妈妈。他们是一对夫妻。
牛老爷子小眼睛,留个平头,头发灰白,教我们物理。他是个牛一样的犟老头,脾气火爆,不苟言笑,经常训斥得我们一愣一愣的。不过在学校所在的村子里,他却是男女老少的福星。他手巧,收音机、电视、水泵,凡是涉及物理方面的物件,没有不会摆弄的。中午或傍晚我们蹲在操场上吃饭,经常听到村里的大喇叭高叫:“牛老师,牛老师,请到李老五家去一趟,他家那压水机出毛病了。”几次上课,牛老爷子赶着玲声跨进教室,裤筒高挽,两脚黄泥,一打听,原来是给浇地的村民修柴油机去了。受了牛老爷子的言传身教,我终于纳过闷儿来——原来书上的知识还真能派上用场啊!于是,整个学生时期,我的物理都学得特别用功。
再说王妈妈,牛老爷子的老伴,一个满目慈祥的胖老太太,笑咪咪的鼻子上架个眼镜儿,一端详我们,眼睛就咪成了一条线。王妈妈教我们几何和代数。她从不打人,也不罚站,即使批评学生的时候也是和蔼可亲。当时,学校在村里租种了一片村民的菜地,每个老师都经管一小块。王妈妈常把新摘的西红柿带上讲台,对于课堂表现好的孩子,就奖励一个西红柿。所以,在举手发言或回答问题时,我们都像饿狼一样跃跃欲试。对于那西红柿的荣誉,大家分外珍惜,都舍不得吃,直到得到下一个为止。
牛粪蛋
1985-1988年,我上初中,那是我们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在这三年里,牛粪蛋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
那时,烧饼油条已经可以往饱了吃,所以我们意气风发;牛粪蛋老师刚从师专毕业,所以也是意气风发。他瘦瘦高高的个子,穿一条牛仔裤,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大有玉树临风之态。同学们之所以谑呼之为牛粪蛋,是因为他头发微黄略卷,头颅较小且棱角分明。虽然称呼不雅,但一点不妨碍我们对他的热爱。
那时候我的牛粪蛋老师是个诗人,在班会上动情朗诵自己的诗作;是个歌者,在联欢会上手抱吉它唱“我祈祷那没有痛苦的爱,却难止住泪流多少…….”;是个运动健将,在篮球场上奔跑,在双杠上翻滚,在羽毛球场上腾跃;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宿舍窗前的那盆文竹永远清爽苍翠、迎风伫立。
初三毕业考试过后,牛粪蛋老师结婚了,我们几个要好的学生去喝他的喜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看看瓶子,标签上写着酒名——四特;往嘴里喝一口,就一个感觉,辣!我们欢笑着举杯,祝老师婚姻幸福美满,祝师生情谊地久天长。
后来,我们毕业了。雄心勃勃的牛粪蛋老师弃教从政,走上仕途,我们也就渐渐失去了联系。只听说,这些年来,春风得意,平步青云,已升任某政府机关要员。
现在,在电视上倒是能经常见着他,被一行人前呼后拥,在各处视察慰问,只是肚子已凸起,额头闪着油光,嘴里再听不到诗和歌,永远打着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