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若女
故乡,是一个人眷恋的根,无论走到哪里,都抹不去那绵绵的思念。
沱川,前年吧,我不记得去的是哪个古村落,不记得是哪幢古屋,但两三年后,我依然清晰的记得在那面斑驳微倾的古墙下,陌生的老婆婆在冬日温暖的阳光里,背微驼,发如雪,眼光混浊,在我面前颤巍巍的伸出两根弯曲的手指,坚定低沉沙哑的说:“我是大畈人,嫁到这里七十多年了!”
沱川跟大畈的距离,远远没有四分之三个世纪来得漫长,可一个嫁了七十年的老妇,在这面古墙下生活了近四分之三个世纪,还没认定自己是沱川人,在她混浊的眼睛里,仍然清晰的映着她的出生地,我甚至愿意相信她依然清晰的记得她的儿时时光,记得她采茶的年少的指尖在阳春三月焕发着少女的光芒,记得她娘家秋天的墙垣上开着灿黄的野菊花,记得一起玩丢手帕扔沙包的小姐妹,更,还有她羞羞暗恋的那个邻家大哥哥……
哪个女人没有这样的记忆和守旧呢?痴俗如江晓湖更亦如此,永昌河边那座厚重的青石碑何尝不是她梦里梦外故乡的索引?湖溪村短短的六年,在生命的流年里应该是微不足道的片段,何况还有少不更事的懵懂。可为什么湖溪村这三个字就像深植在她心里的一颗茶树,年年花开繁茂,年年果硕根壮?
其实这样顽固偏执的认知里不无伤痛,年年回乡,无人再认定我的身份,我和姐姐在那座小小村落的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行走,在狭小的巷弄里穿梭,悲看村人待我若客。在我心里,那是我生根发芽的地方,我一直坚信自己前世是湖溪村茶园里那支洁白的梨花,误落采茶女的竹篮,经巨大烘茶机烟熏火燎千搓万揉出来的那个小小女子,既茶香渗骨,亦凡俗入肌。额上有邻居的小男孩用小刀划过的痕迹,指上有顽劣的小伙伴留下的牙印,我记得月光下的躲猫猫,记得小学堂里哥哥给我留的侧座,记得砍柴走过的那条山路,路上歇息的那个石岭洞,俯身喝过得那眼山泉水,奶奶深山里挖来的兰花开在屋檐下的芳香,还有半夜麂叫的惊悚,深山塑泥的诡异,隔壁大叔照明的火蓝,夏夜捕捉的石鸡,还有还有我靠墙苦练的倒立,只为了赚取村头那位老爷爷的故事……可每一个乡邻,都认定我们仅仅是过客,那些印记,只是为了提醒我们早已走远。
我们年年在这过客的身份里心痛失衡,却仍丢不掉那儿每一个琐碎的或温暖至肺腑或伤情至肝胆的记忆。埋在后山的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我来来回回的顾盼,不舍得丢失一眼的眷念都痴缠在那绵软幽深的黄泥地里。他的血在我的身体里生生不息的流淌,为什么这个地方却不能是我可以归宿的家?为什么灵魂要像无根的浮萍从永昌河到星江河无尽无休的飘荡?
东门街8号,这个地方,用爱情伪装了侵略、美化了征服,用一袭红装将我的青春挽进了发髻,用一扇红门将我隔在永昌河的对岸。我回首张望,不得不承认湖溪村在我身后划上了一个句点。东门街8号,从此顺理成章的印在我的身份证上,就像我理所当然的走进张家的族谱,虽然脚步生涩怯弱。慢慢明白八十岁后奶奶为什么还欣喜有人喊她叫做“春弟”,那是她荷田女儿身份的印记啊;慢慢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善待舅舅,那是她故乡唯一的寄托啊。哪个女人,不在来时的那个地方埋一冢有来无归、一泼成他乡异人的黯然相思?
当你脚下的路越走越长越远,当你突然迫切的想回到某一个地方,而那地方早已不是初相见那时模样。你会渐渐明白,惊鸿一瞥的,不仅仅是电光火石的爱情;幽怨伤怀的,也不仅仅是红墙下深锁的秋桐。湖溪村在我的梦里梦外萦绕,她却甩着水墨丹青的水袖,淡然的将我遗忘丢弃。我偏执若狂,逆水而上,逆道而溯,在那条没有归路没有终点的道上执迷不悔、流连忘返,没有质疑没有动摇,尽管前途是一片宿命的苍凉!而湖溪村,终究不肯再纳我入怀。就像妈妈安在,但我却永远回不去当初孕育生命的那个安全温暖富饶的子宫!
半个世纪后,我的灵魂会游移在东门街8号,执着的殷切的告诉每一个过往的陌生的路人:我是江晓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