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的一根柴
很厚重的一篇随笔小札,文笔优美而灵动,内容丰富,哲思内蕴,读来让人眼前一亮。这样的文章,很容易打动读者的心,并引起深深的共鸣。推荐共赏!
一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这样的夜里,人穷如我,最好在床上,暖乎乎地大被同眠,抱个人,或本书。
二
我有时抱着老婆,有时抱个老头。那老头秃头广额,目光如一把半出鞘的缅刀,手上夹根钢炮似的雪茄,被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他叫弗洛伊德,一个奥地利的犹太人。买它是在一家小书店,凌乱,破旧,每册书都像蒙了一层土。店主是个年轻人,说话慢悠悠,衣裳乱哄哄,二三十岁,倒像个看破秋月春风、索性不修边幅的渔翁。也许是门前冷落的缘故吧,他书店门前的台阶上总摆个棋盘。木板上的楚河汉界与方格子,早已磨损得像块面目模糊的古碑;那些气势雄雄的帅、相、士、车、马、炮,当得些萧何韩信诸葛周郎,在此争霸了五千轮回,却如磨盘边转圈的驴,费尽心机气力,仍突不出这尺寸间中规中矩的条条框框。
弗洛伊德一脸严肃的无奈,立在一堆风水面相、政要秘闻、穿越小说里,让人有点好笑,有点心疼。我把他捧在手上时,已经决定救这老头子于水火。正要交钱,一辆车停在了店门口。车也体面,下来的人也体面,一张嘴,如君临天下:有《周易天机》吗?有《果老遗书》吗?店主答曰没有,要不看看其它关于周易方面的书?我就要这两本,别的不要。体面人哪容商量。我暗想此人一定是受了更高级人士的点拨,这两本书一到手,即能置天地人生于股掌之间。自惭形秽之下,赶紧付帐,抱上我的弗洛伊德,落荒而去。
被窝里,老头子条分缕析,喋喋不休,一二三四五,说他的梦,他的精神分析学。这是一个要把梦纳入科学范畴的人,他想告诉我梦只不过是隐藏的愿望的实现,换了一种方式,化了一个妆而已。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还有一些。比如,故老相传月亮上有玉兔,有嫦娥,有吴刚和桂花树,多么让人迷醉的一个月亮啊;偏是这些人多嘴,说月亮只是颗癞痢头一样光秃秃的卫星,草木不生,不是零上一百多度,就是零下一百多度,谁受得了?是的,有时候,真并不一定美。
说实话,弗洛伊德并不比《周公解梦》看着有趣,但看在他那份认真劲儿的面子上,多抱他几晚吧;再说实话,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像他这么认真的人挺难找。人人说,做人的最高境界是“难得糊涂”。只是糊涂来糊涂去,从蒸汽机卡宾枪到口香糖避孕套,都要等着那些认真的人来发明;就算得奖,也只能得个诺贝尔文学奖,物理学奖非得要成了美籍华裔才拿得起。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说谁呢?
三
我把被子裹住身体,伸出一颗存在了四十年的脑袋,看着电脑屏幕上莫言在瑞典学院的演讲辞。他说因为自己相貌丑陋,曾遭到村里人的嘲笑,同学的打。这老头确实不受看,饼子脸,眯缝眼,一笑土得掉渣——一句话:只比我好看那么一点。连演讲辞也写得土,不是已经有人评论了吗,就如同中学生作文。况且,演讲辞题目起点太低——《讲故事的人》——这会为两方面的人提供论据:一方面,是那些压根儿就瞧不上莫言的人;另一方面,是那些成心要把小说写成故事的人。
莫言说着他的母亲。那是一个勤劳朴实、慈爱敦厚的中国早年农村妇女。她挨了耳光却多年之后不记怨仇,她过年唯一半碗饺子却慷慨倒进乞讨老人的碗中,她为儿子多算别人一毛钱白菜而觉得丢脸。有人说,这么光辉伟大的母亲形象有杜撰的嫌疑。是啊!我们常见的尽是些见死不救的路人,落井下石的朋友,同床异梦的夫妻。这样的仁爱之心,宽恕之道,怕早已绝迹了吧。然而,信者有福;我愿意相信,在某个年代,某些地方,这样纯朴的人是有的,一定有。
莫言说着他的孤独。一个没上完小学的放牛娃,四野无人地坐在荒草滩上,看着湛蓝的牛眼和牛眼中自己的倒影,心里生长着些奇形怪状的幻想。孤独是有价值的么?在莫言的幻想里,我似乎看见了那种价值。我想,所有真正的作家在本质上都是孤独的,否则就不会觉得有说话的欲望。在他们的文字里,他们摆脱着这种孤独,又沉溺于这种孤独,那是他们灵魂的舞。成名获奖后呢?如果他忽然觉得那种孤独感消失了,那么,他只是文字的遗孀或鳏夫。
莫言说着他的作品。前些日子,有两个朋友说,我写的东西有一点莫言味儿,我听了,一笑置之。再往前数,还有人说我写的东西有一点鲁迅味儿,有一点王小波味儿,有一点契诃夫味儿。只有我知道,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寒夜里用大被和文字取暖的男人。莫言说:“《透明的红萝卜》是我的作品中最有象征性、最意味深长的一部。那个浑身漆黑、具有超人的忍受痛苦的能力和超人的感受能力的孩子,是我全部小说的灵魂。”如果非要把我变成谁,就恳请万能的造物主,把我变成这个孩子吧。寒夜漫漫,忍受痛苦才能等到春暖花开,超人感受才能获取风刀霜剑里残存或隐藏的温情与美。
四
严歌苓,早闻其名,未见其文。以为不过是时下流行的小女子情调,低眉蹙额,柔肠百转,或挥洒些恬淡雅洁,临风独立,不适于我这样粗笨的野人。看了电影《天浴》,后来知道改编自她的同名小说,立即蠢蠢欲动起来,一条棉被遮住天,搜检她的作品来读。
看了《天浴》原作,兴味勃然。又一气看了《无非男女》、《黑宝哥》、《少尉之死》、《小顾艳传》、《扮演者》,大有偃鼠饮河、撑死拉倒之态。读罢蒙头浩然长叹,恍如做了一场隔世的梦寐。那些故事是粗粝的,像棒子面大碴子窝窝头,甚至有些丑怪,硬生生吞下,拉得人嗓子痛。然而,也如那窝头,里面有沉甸甸的精、气、神,吃一个,饱半天儿。一个好窝头,可以不带任何花饰,就直指人的胃;一篇好小说,原来也可以不带任何花饰,直愣愣洞穿人心。
人是被什么糟蹋的?又是被什么拯救的?当《天浴》里的文秀为了回城由一个下乡知青变成娼妓,《少尉之死》里的刘粮库为了贫穷变成了杀人犯,《无非男女》里的老五为了尊严而出卖尊严,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人是被人糟蹋的,所有的时代与命运都是人的集合;然而,总有些美与诗意在里面,或者臆造,或者心裁,即使下一刻就血如残阳,一枪绝命,能拯救人的也总是他自己。
读了严歌苓,一下知道,我以前所写的所谓小说语言是如何蹩脚。看了天浴第一句话,我就觉察出了这种差距——“云摸到草尖尖。草结穗了,草浪稠起来。一波拱一波的。”最初,我就是被这么一句话征服的。读到后来才知道,我文也文不过她,野也野不过她。她的小说,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的;这有多难,大概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吧。一番咬牙切齿,无限欢喜而生。我知道:这是好的,可以让我的骄狂之心遭一声棒喝,多了些清凉意。
接下来,我还会再读下去吗?或者不必,一座山,走走它的野草径,山就印在心里,何必要考察每块石头;或者,再拣一块石头也没什么不好。谁说的准呢?
五
记得一首俚谣唱道:大雪纷纷落,我住柴禾垛,看你们穷人怎么过。弗洛依德、莫言、严歌苓……他们像冬天里的一根根柴,让我觉得自己虽穷,到底不至于赤贫。住进这样的柴禾垛里,虽然瑟缩,到底不至于被冻僵并变得心肠恶毒,如寓言里那条钻入农夫怀抱之前的蛇。
寒冬里,我数着一根根柴,等待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