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
作者用生动的文字描写了一家人采桑子的经过,一幕幕情景栩栩如生。回忆起了童年趣事,心生感慨,令人深思。文字质朴又不失灵动,幽默又不失厚重。问好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一
我现在上班的地方叫行政审批中心。这是一座三层建筑,据说原本是要建一个菜市场的,后来大概国家觉得提高行政效率比卖菜更重要,于是卖菜的柜台变成了审批的窗口,我们这群所谓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代替了另外一群菜贩子坐在了柜台的后面。
这里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多男少,花多粪少。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三十个女人终日聚在一个天花板下,所以那就不是一台戏,而仍旧是个乱哄哄的菜市场。我很幸福,坐在桌前,只要不睡着,两只耳朵就能收集到丰富的信息资源,涵盖时装、育儿、婆媳、夫妇、饮食、美容、婚恋、婚外恋等诸多方面。很多时候,一堆女人会歼灭一大包瓜子,那既轻且快的“嚓嚓”声此起彼落,密如细雨,就会让我联想到一堆胖胖的蚕宝宝在啃食桑叶。联想着,联想着,忽然有一天,不知从哪个可爱女人的嘴里一句话横空出世——城外的野地里有野生的桑树,桑椹大大滴有。我偷偷听着她们说话,像听着一个失传的童话,心因为一波波的冲动而打着漩儿,想,虽说这是个信息垃圾的时代,但毕竟垃圾里也有战斗机啊。
问明了方位和路线,勾引上老婆和儿子,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星期四傍晚,一路烟尘,我看见了那棵桑树。
荒芜中,它静立在那里,坚强的有如一名战士,安然的有如一位隐士。离它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寂默的坟冢,再远些,是望不到头的拒马河干涸的河床,河里原先流淌的水早已不见,采沙人把它挖掘得满目疮痍。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永不会重逢,一如那清亮亮的河水,或者坟中沉睡的人。
树有碗口粗细,浓密的枝叶撑起一把碧绿的大伞。枝条上,结实累累,有的酱紫,有的嫣红,有的还是浅绿。树下,熟透的桑椹落了一地,一些蚂蚁忙碌着,准备着它们丰富的晚餐。我们欢呼着,我们雀跃着,我们围着树打转儿,我们仰起下巴,踮起脚尖儿,伸长手臂,慌乱又小心地摘取那一颗颗饱含汁液的桑椹。我们的手变成了紫色,我们的衣服染上了紫色,我们的嘴和牙吃成了紫色。当我像猴子一样站在夕阳余晖里的树桠间,快乐像一枚大炮仗,“啪”的一声炸开,在天空久久地回响。
我们满载而归。一手扶着自行车把,一手拎着沉沉一袋桑椹,感觉胳膊都要断了。儿子说,我们摘的桑椹有一股奶香,不像市场是卖的淡而无味。有记忆总是好的,桑椹的味道,愿儿子记取。
二
三十年前,一个小小的村落。也是这样的艳阳天吧?桑树旁,五六个孩子欢乐地叫喊着,有的站在墙头,有的爬到树上,像一群喧闹的小鸟。一个笨笨的孩子,既不会爬墙,也不会上树,用细细的脖子顶着大大的脑袋,仰着头向树上呆望。小伙伴把桑椹扔下来,他赶紧接住。那个笨孩子,就是我吗?
每一个伙伴都有一个名字,他们是老虎、大龙、春、占良,有时还有红立。桑树是春家的,他家的门朝北,进去是外院,用来养猪,放些柴禾和杂物,树就长在靠墙的东南角上。现有想来,那应该是一棵不大的树,只高过墙头,但却是我们欢乐的寄托。村里家家户户很有些枣树、杏树、桃树,而桑树全村我们只见过这一棵,物以稀为贵,这树是我们的宝树。春天来了,我几乎每天都去看那棵树;桑椹还青时,就开始眼巴巴地盼望,盼它快点长大,盼它快点变红,盼它快点落到我的嘴里。
春有一个哥哥,十六七岁,是个帅气而顽皮的少年。他从不和我们玩,大概在他眼里,我们屁都不是,他有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每天看他意气风发灿烂地笑着,我都会羞愧地低下头,因为自己不帅,因为自己不高,因为自己不会骑自行车。
忽然有一天,人们说春的哥哥死了。他爹妈怕他出去惹祸,把他锁在家里。他跳窗户出来,和朋友骑车去县城玩,被一辆汽车撞了,朋友活过来了,他没有。
很多天,我不敢去春家玩。等到淡忘了一切,再去春家时,已不见哪棵桑树。故老相传,前不栽桑,后不种柳。全村人都说,春的哥哥的死,是那棵桑树惹的祸。那棵树被连根刨掉,我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夏天。
三十年过去了,至今我仍然不知道,那棵桑树到底是无辜的,还是有有罪的。难道树也和人一样,生来就带有原罪吗?那么美丽的树,为什么就只能注定必须站在荒凉的旷野里,孤寂的坟前?
三
祝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桑树快乐,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