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雨后•明月中

无花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2-10 00:20 责任编辑: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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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耐读的散文,作者用细腻而生动的文笔,描写了绵雨后、明月中的诸多情景,虚实相生,过去与现实相结合,文思泉涌,情思绵密。短句的妙用,也是本文的一大特色和亮点。推荐共赏!

连绵的雨终于还是停了,像一个撒泼打滚的妇人终于停止了她的哭闹。

掀开门帘。一轮圆月,在东南方的天上漂浮着。那么大。那么近。我相信只要我使劲跳起,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光润的额头。月色也不是我见惯的那种冷冷的青白,恰如一杯新沏好的龙井,暖暖的黄中裹几缕淡淡的绿意,清澈着,荡漾着,摇曳着。浸在这波光潋滟的月光中,居然让我有了一丝不真实的恐惧,像是夜游,像是梦,像是无涯的海,让我迷茫得不知所起,也不知所终。李白举杯相邀的,是这样的月亮吗?庄周梦蝶时,有这样的月亮吗?传说里有一种狼人,月圆之夜就要变幻成狼,对天长嚎,是受了这月亮的暗示与引诱吗?

那是何时?也是在有大月亮的晚上,爸,妈,大姐,二姐,我,坐在枣树下剥包谷。包谷堆在我们的面前,挨着我的脚,高过我的头。我们围拢在包谷堆四周,“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是一家啃食桑叶的蚕。包谷皮在我的身后,越聚越多,聚成一片沼泽,聚成一座丘陵。我曾经把它们拧成一股一股,编成一个蒲团样的坐垫,剩下的大部分翻晒晾干后投入灶膛,火苗窜出灶口,把灶口四周的泥熏得黝黑,灰白色的饮烟从烟囱里慢慢爬出,锅里飘着饭香。

低头,深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夜色在流进我的气管,在我的肺里打一个旋儿,流向我的指尖。我在院中。院在深巷里。水泥地砖被雨水洗涮了无数遍,干净得纤尘不染。院子四周的花恣意地绿着,长着,月光下我能看清它们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束花蕊。院墙外的蛙声已经停歇,代之而起的是蟋蟀唏唏嗦嗦的清唱。

也是在这蟋蟀的清唱声里吧,我听见一个女孩欢快的叫声——“爸爸,给我们讲故事吧,我要听个反特的。”反特那两个字故意咬得很重,说得很响。这是大姐的声音吗?清脆得像村口那条小河。爸爸永远在千里之外,一年只匆匆回来两次。一次大秋。一次麦秋。爸爸肚子里装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是我永远到不了的;爸爸嘴里永远有讲不完的故事。他说那不是故事,那是电影。不管是什么,我们想听。我到秋天的地里挖鼠洞,使劲挖呀挖,总是挖不到底。爸爸的故事是老鼠在洞里藏的粮食,有玉米,有花生,有绿豆,总也挖不完。只有大姐有要求爸爸讲故事的权利,因为她最能干。她刨包谷时把脚刨了个大坑,流了好多血,她不哭。那一天,她还拐着脚给我逮了一只鹌鹑。爸爸的声音神气地响起:“只要今天咱们剥完这些包谷,故事有的是。先给你们讲一个《三十九级台阶》……”

“咣当”一声,我拉开院门。门外没有台阶,一级也没有,只有几汪水坑在月光下亮晶晶。靠墙停着一辆三轮车,这是邻居家的,它的主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环卫工,每天天不亮打着呵欠骑了它出门。墙上爬满了倭瓜、丝瓜的藤蔓和叶子,也亮晶晶的挂着水珠。我经过两扇朱红色斑驳的大门,我知道门里垂吊着许多葫芦,挺着大肚子像美丽的孕妇,但门关着,我只有靠想像的翅膀挤进门缝里去。很多次,我想抚摸一下葫芦表面那层诱惑的绒毛,但我知道门里是另一个世界,就像孕妇的衣服下面是另一个世界。胡同里满是泥泞,每走一步都有一只小手轻轻拽住我的脚。我躲避着闪着光的水坑,如同在跳一支古老的巫舞。遥远的先民跳起这舞时,也是为了躲避什么吧?也许是一场瘟疫,也许是一场雷火,也许是一场战争与杀戮。

一个水坑前,我一跃而过。为何这一跃是如此稔熟?在将我心底的一根弦轻轻拨动。是在何地,是在接二姐回家的路上吗?我也曾经这样的一跃而过。二姐在二十里外的胡家庄上中学,放假了,妈拉着小拉车,我跟在妈身边。路两边高高的玉米密不透风,每当胳膊划过暗青色的玉米叶子,我就会想起鲁班发明锯子的那篇课文。后来,我累了,坐在妈拉的车上。后来,我睡着了,直到二姐将我摇醒。二姐是个清秀的小胖,是学校的窝头和凉水养胖了她。

胡同偏僻的角落,厕所外的荒草高得齐膝。一惊,才记起,我的手上原是握着一叠手纸的,我是来这里如厕的。蹲下身,点燃一支烟。月光早已先我而临,在我左侧的墙上画一个斜长的四边形。在这个不规则的图案里,光线像长了触角的爬山虎,温柔地抚摸每一块砖,每一条砖缝里的砂粒,像女人抚摸着自己男人的脸,抚摸着他脸上黯白色的狭长的疤。

该给爸妈打一个电话了,血压不知道怎么样,这么滑的路不要摔倒啊。大姐的儿子要结婚了。二姐的大丫头还让我把档案放到劳动局去呢——我开始胡思乱想。厕所外,屋檐上的水滴下来,缓缓地一声声轻响。嘀答,嘀答,下雨啦,下吧,下吧,我要发芽。嘀答,嘀答,下雨啦,下吧,下吧,我要种瓜;我的脸,一半沐浴着火焰一样的月光,一半隐藏在海水一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