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莫言鼓掌

我没给莫言鼓过掌，即使在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也没有产生为他鼓掌的冲动。因为我佩服他的文才，却不喜欢他的文采。他的小说几乎每页都密密麻麻似乎很少分段落，让人一看就发困；人物虽性格鲜明，却太土，土得掉渣；语言也不够华丽，人物对话不够精彩，读起来很累。我浏览过他的几部主要著作，说老实话，没有一部能够让我耐心地读完。

但昨天不同，当我从头至尾看完他在瑞典学院的演讲视频后，我为他鼓了掌，而且我的鼓掌是由衷的，完全没有他所讲的某些小学同学不哭装哭，甚至用唾沫当眼泪的表演成分，因为鼓掌时只有我一人在家，表演给谁看？我为他鼓掌也不是因终于有了一位同胞能站在世界文学的舞台上的自豪，也不是因为他的镇定自若，言简意赅，我鼓掌的理由是因他演讲的形式和所传递的人间之关爱、人和自然之关爱。

首先，令我感动的是他演讲的形式和平淡无奇的口气，如此新鲜，完全出乎我所料。不同于曲啸、司马南之辈的附庸风雅、空洞说教；没有于丹等辈的自我标榜、油嘴滑舌、哗众取宠；他的演讲没有说教，没有口号，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八股，简简单单却透彻心扉，听起来是那么入耳，那么亲切，那么能令人动情，又从中受到那么多的教育和启迪。由此让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演讲，怎样去给人作报告。

其次，令我感动的是他对小说家的描述，小说家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又是个编故事的人，又是具备讲故事、编故事天才的人。多么贴切！多么谦卑！完全不像某些人一旦有了点荣誉就不知天高地厚，自我吹嘘，自我夸大，从而使我对莫言产生了由衷的敬慕和崇拜。

人人都长有一张嘴，人人都能讲故事，但要讲好，讲得让人入耳、动情、感动，并非易事，也非一般人所能及，它需要天才。日常生活中，同样一件趣事，由某人讲出来，幽默生动，引人入胜，令人捧腹；而同样是这件事，若由我来讲，就会干干巴巴，枯枯涩涩，不但引不起笑声，还可能让人发困。二十世纪70年代，单田芳、刘兰芳等在电台讲的《三国演义》、《岳飞传》等就能把所有人——有文化的和没文化的，看过原著的和未看过原著的——都能吸引到收音机旁来就是例证。无疑莫言也是个讲故事的天才。

编故事同样如此，即使和莫言有同样生活经历的人，恐怕大多数人也不会从细小的生活中抽取出精华，编成动人的故事，所以创作也是天才。莫言不仅是讲故事的天才，还是个编故事的天才。

天才是需要养分、阳光、雨露的，没有养分的滋补、阳光的照射、雨露的滋润，即使天分再高，在高压、禁锢、枷锁之下也是成不了天才的。据说当年天津曾有个作家王昌定写了一篇《创作，需要才能》的文章，却遭到狠批猛斗，被剥夺了创作——编故事、讲故事——的权力，他即使才华横溢恐怕也不会崭露头角，再也编不出、讲不出天才的故事来。

再者，莫言的演讲最令我为之感动的是听似平淡，却处处涌动着爱的波澜和容忍的浪花，让人受益匪浅。

爱是感情动物的共性，正因为世间有了母子之爱、亲戚之爱、乡邻之爱才能构成千万个家庭和人类社会，才能使家族得以繁衍、社会得以延续，才能产生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和生动的故事，才能给作家创作提供无穷的动力和丰富的源泉。莫言母亲对儿子的爱，莫言本人对亲人的爱、对生活的爱、对家乡的爱，都成了他小说的素材；他所爱的家人、亲戚、乡邻也成了他小说中人物的典型。莫言之令我感动，就是因为他所讲的故事看似波澜不惊、平平淡淡，都是一个个普普通通、身边无处不在的小小故事，却透彻心扉，让人体会到了大仁大爱、大慈大悲。无疑，传播爱，颂扬爱，就是莫言这次演讲的目的和主线。

容忍也是爱的一种体现，没有爱就不会容，只有容才更爱。妈妈对幼年莫言的容、对看守麦田人的容、对不甘心吃红薯干乞丐的容；莫言对持不同观点读者们的容，对呵斥老长官后的不安和歉疚；父亲、姑母等对他们在小说里负面形象描写的容……等等，使我认识到只有容忍大度的人才真心爱别人，也才能得到别人发自内心的爱。莫言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在全世界影响广泛的作品，与他及家人的仁爱、大度、容忍的美德不无关系。

特别令人称奇的是，莫言又讲了一个破庙的故事，我把它看作是《讲故事的人》这部“作品”的高潮。因八个人之间没有爱，才互相猜疑；因不能容忍某一人可能犯过的过错而把某人抛弃，结果是怀疑人的人被统统砸死，被怀疑的人得一苟生。可见平等关爱、多元相容在人类生存、生活中是何等重要！

再者，莫言讲到的小学生参观艰苦展览的故事又给了我为他鼓掌的又一个理由。记得六七十年代我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类似的故事，那时召开忆苦思甜会是常有的事，在一次老工人忆苦时，人们都纷纷抹泪以示难过（的确有真亦有假），却有一个男青年不附庸，不趋势，竟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众人怒目相视，这时他却说；“我看忆苦的老师傅不断用袄袖擦泪，可他的袖子一点都不湿，多可乐！”当然，当时我也对他的行为表示了愤慨。其实，在我们生活中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很多，但我们却熟视无睹，而莫言则敢于发出这样的呼声：“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多么的了不起！是的，人的感情是丰富的，表现也是多种多样的，世界是多元的，万紫千红才是春。如果对任何事都要求千篇一律、一个模式、一种态度、一个色调甚至一种思想，世界就不成为世界，人也就不能称其为有感情的高级动物。但就这一点，也足以值得我为莫言鼓掌。

听完莫言的演讲，深信我以后会耐心地读一下他的书，当然，不是他的强迫，而是受他《讲故事的人》所感动。

我为莫言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