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泉映月

喜欢二胡是从听《二泉映月》开始的，如今算来已有四十年了。那时我生活在农村，家家都安着小喇叭，每到晚上乡里县里有什么通知就播报一下。

每天晚上小喇叭里转播完新闻后，便是一些综艺节目。那时最盛行的算是评书连播了，当然也会放一些赵丽蓉演唱的《花为媒》，但更多的是广播剧，记忆中最深的就属关于瞎子阿炳的故事以及他的《二泉映月》。吃过晚饭躺在土炕上，我们都会听到九、十点钟。《二泉映月》每晚在八点整会准时为我们拉响那悲伤的二胡曲。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了解了《二泉映月》对瞎子阿炳来说是用血和泪谱写的悲怆的人生曲目。听久了，我便对《二泉映月》有了解，也理解了阿炳对两根弦的二胡独有的依赖。也正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两根弦的器乐是悲怆的器乐，也只有经历了悲怆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疾苦。那时，我每晚都会哭，哭得无声无息，慢慢地我学会了沉默，少年老成的我开始把两根弦二胡当成我心灵的依靠，去读阿炳。

有时，我也会坐着听，手会不自觉地随着起伏的音律拨动着。那时我并没有真正见过二胡这种民乐，只喜欢萧。我想萧与二胡都是属于孤独者拥有的心灵产物吧。不过关于《二泉映月》，关于瞎子阿炳却已深深地植入我少年的情怀。

阿炳的一生是悲惨的，也是凄凉的。辈惨到他只能用二胡来控诉那黑暗的世界。看不到黑暗是因为置身在黑暗中，看不到苦难是因为置身在苦难中，这就是阿炳的世界，这就是阿炳的人生。那个混乱的年代，穷人注定要悲哀，那时破碎的年代也注定一切有良知，有血肉之躯的国人奋起反抗。于是瞎子阿炳用两根琴弦为我们演义出一曲民族的乐曲。从悲哀到觉醒，从沉迷到反抗一段段悲壮的民族史诗为我们后人所祭奠。无奈山河已破碎，河流在滴血，奋起的民族从音乐武装到牙齿，从麻木到觉醒，民族的大义，让我们看到了东方的睡狮，终于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睁开暴怒的双眼，开始民族的反抗大业。于是从阿炳的二胡里，我听到了民族的苍劲和自强不息的精神。

在农村的十五年里，我在阿炳的故事里听到了曾经的苦难，曾经的国破家亡。不知不觉，我心灵的琴弦也开始拨动。那二胡的琴音深深地刺痛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知道那种痛，是从一个被欺压和凌辱的民族，脉管里迸发的泪，还有兴我中华的赤子情怀，更是一个被欺侮的民族用强悍的音乐透过历史的悲壮，用音乐谱出的交响。有人说，一个被压迫被凌辱的不知反抗的民族是可悲的，而一个被压迫被凌辱奋起反抗武装到牙齿的民族是不可战胜的。我深知这句话在我心中的重量。阿炳就是用这两根弦记录着那段屈辱的历史，又怎能不让人觉醒，不让人反抗？

如今，我依然在听《二泉映月》，听它的时候，我的双手不再做任何事情，只是用心静静地听着一段民族的历史，一段平民的故事。那时，我的灵魂也会空灵无物。

有时，我在想如果阿炳生活在我们这个崭新的时代，他还会创作出那样的音乐吗？我想不会，正是那个苦难的年代造就了一位音乐大师，也正是那让人深醒的年代，瞎子阿炳用他的两根弦创造出一个民族的魂魄。

不久前从一篇小文中看到一位外国友人，在偶然听到《二泉映月》的时，这位大师嘴里说出一句让在场的所有惊讶的一句话。他说：听这首曲子，我们只有跪着听。说完双膝跪下。等音乐结束后，良久大师才缓缓地抬起头，已是满面泪痕……

我想这位大师才是阿炳真正的聆听者，他真正听懂了阿炳的心音，真正地走进阿炳的内心。试问，我们国人又有几人是跪着听这首曲子的，我想，没有。当然，我或许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