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没在荒草里的一口井

无花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2-05 17:47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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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中不要去计较伟大或者渺小,一切都是在自己的心里。事情可以看大也可以看小,是在自己的思想里。一沙一世界,一叶一天堂,那么滴水即可见海,一叶亦能知秋。所以不必说自己的世界渺小,看一次蚂蚁大战也可以觉得惊心动魄,这是真实。问好,作者!

常惊讶于自己的无知,比如说:活这么老了,没读过村上春树。

吾生也有涯,吾知也无涯,一个人一辈子,没读过某位作家的作品,或者没读过任何文学作品,这有什么问题吗?或者说,一个人一辈子没去过塞纳河、爱琴海,甚至天安门也没去过,这有什么问题吗?对于有的人来说,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是品味匮乏、生活失败的一个标志;然而对于我,这根本不能算问题。

如果说,真可以纳须弥于芥子,真的能一沙一世界,一叶一天堂,那么滴水即可见海,一叶亦能知秋,看一看窗台上的文竹即是赏心乐事,何必非要在人粥里去看黄山的迎客松?今年夏天,我曾见过三只蚂蚁,一大两小,在林莽一样的草丛中,高山一样的土坷垃上,扭打,撕咬,决斗。我蹲累了坐下,坐累了蹲着,围观半日,惊心动魄,如看了一场乱世烽烟的《三国演义》。抬起头,艳阳在天,不知经年,原来如此亦可度日。所以,对于以前没读过村上春树,也只是惊讶一下,并不懊悔,而直顾傻呵呵地读下去。

我读的是《挪威的森林》,那是在医院里。躺在一张“吱吱咯咯”的竹板小床上,我枕着衣裤和口袋里的救命用的两万块钱,一条被子半铺半盖,顾头就顾不了脚。天花板上,灯早已熄灭;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昏沉沉的光从厕所磨砂玻璃门中透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夹杂着18床老太太一声声痛苦的哀叹。看一段书,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我在书与现实两个世界里来往穿梭。半夜三更,有时护士冷不丁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彼此吓对方一跳——那时的我,头发蓬乱,双眼放光,神情恍惚,黑暗中抱书狂啃,很有些鬼魂附体、阴森森的味道。护士关门出去,把我留在黑暗里。咀嚼。倾听。

朦胧中,一些人在纸页里活着,吃饭,睡觉,上学,洗衣服,生病,住院,散步,升国旗,唱歌,作爱……我听着他们的说话,看着他们做事,坐地日行八万里,过他们过着的日子。其实,书里也是有两个世界的,作为精神病人的直子、玲子、木月是一个世界,其它所谓的“正常人”是另一个世界。转瞬间,我就知道,这种分类生硬而机械。倒不如说,或许我们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两个——一个世界里,我们穿着盔甲,挥舞着战矛,按照丛林规则为生而浴血奋战;另一个世界里,安放着一切的真纯、善良与美好,像教堂的钟声,天堂的挽歌。只是那些精神病人,他们的世界只有一个。他们比正常人更单纯!更热烈!更唯美!他们没有盔甲,没有战矛,不懂规则,赤身裸体地生在挪威的森林里;所以,结果不是被放逐,就是被杀戮。(当然,世界说他们死于自杀。)然而,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穿着盔甲就难免捂一身痱子,舞着战矛或终被矛头所伤,敢死队那样认认真真过生活的人尚且成为他人的笑料,如永泽那样成功人士的典范,夜深人静时,心头怕也要掠过一丝空虚的寥落吧。

我是来医院陪床的,我陪的是我父亲。他是个胖老头儿,吃得比我多,睡得比我香,打呼噜比我响,但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脑梗阻,冠心病,并且已经七十三岁。年轻时,他在中国的许多地方流连:鞍山、太原、武汉、上海;如今他像个孩子,没有我领着就会在医院大楼里迷路。我一边听着他闷响的呼噜,一边看《挪威的森林》,偶尔闭一下眼,回忆自己曾经年轻的、恋爱的日子。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变得陈旧吗?父亲吵人的呼噜声有一天会停止吗?我的心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有些慌。人生教给渡边的是: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科学家说,宇宙中是有黑洞的,在那里时空扭曲,就连光也不能逃脱。如果渡边的经验成立,那么死是生的黑洞吗?掉进那个洞里,是永远的坠落,还是到达了另一个世界?

村上春树是好的,他把性爱表达的又美丽、又自然。中国的作家中,能把性爱表达美丽的我想起沈从文;能把性爱表达得如此自然的,想不出。这本书里,性爱是风,谁能用道德来要求风的起落呢?性爱是雨,大荒凉的大地开出花来,漫山遍野一朵朵无名的小花。无关婚姻中的义务与责任,更不是滥情与性解放,只是心的期许,灵的慰藉,无涯之旅中的隔岸寂寞的唱和。寒冷的日子里,知心的人用性爱升一炉火,温暖自己和另一个,如此而已。18床的那呻吟辗转在病床上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好女子吧?她跟我说,她第一个丈夫如今是部队的司令员,文革时他们离婚了,是她提出来的。她是个知识分子,当过中学校长,还办过生产化工原料的工厂。她的第二任丈夫和小儿子都已死去,一个死于疾病,另一个是车祸。为她陪床的人早已酣然入梦了,她却在痛苦里醒着。此时,他会和我一样回忆一些美好的日子吗?或者,一张青春的脸,一段又美丽又自然的性爱?

《挪威的森林》读完的日子,我的父亲出院了,他很高兴,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如今又是许多天过去了,每次回味那本书时,我无意想到的总是小说开头的那段情景。渡边和直子在草丛中散步,直子说:有一口井淹没在草丛里,但谁也不知道那口井的确切位置。有的人突然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于是知道是掉到井里去了。说这话时,直子挽住渡边的臂,说这样她就不会掉下去,不会害怕。我知道这井是一个象征,或者是死亡,或者是说不清的别的什么东西。我还知道,这样的一口井和宇宙里的黑洞一样,就静静地掩没在我们津津乐道的真相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