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鞋子
疼痛是好的,可以让脚走得更远。作者的语言很有质地,给我们温暖的触感。最开始的布鞋,母亲的新鞋,曾经拥有的塑料凉鞋以及回力牌运动鞋,每一双鞋都对于自己都有着一种印记,一抹特殊的情怀。文末的反问加深了文章主题的表现力,很不错的文字,欣赏。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那些鞋子都到哪儿去了?
记忆像一缕光,照进幽深的角落。那里,仙人掌开出了一朵黄花,在它满是刺的怀中。
此生,我的第一双鞋是一双柔软的布鞋,比我现在的巴掌还要小得多。鞋帮上飞针走线,大红大绿,绣着一只神气的虎头,像是民俗工艺品,或者一件精巧的玩具。穿这双鞋时,我并不知道它的存在,直到我长大了才看见它。那是我的舅母为我做的——为她新生的、肉团一样的外甥。我的舅母做完那双鞋就老了,双颊凹陷,头发稀疏,像电视剧《神雕侠侣》里的公孙止。舅母死后好多年,那双虎头鞋还在;后来,那双鞋也找不到了。
西天的太阳照进窗棂,照在炕上。我的母亲打了一勺糨子,把它们涂抹在破衣服裁剪成的布上,一层一层。用不完的糨子,就用一片白菜叶包裹起来。那些布将被挂在墙上风干,变得硬邦邦,那是纳鞋底用的。母亲不识字,却有两本书,一本书用来夹她的花样子,一本书用来夹她的鞋样子;就是那样,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人,用一本书收藏美,另一本收藏全家人的脚印。
母亲坐在院里淡青色的锤衣石上,一团麻丝丝缕缕,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搓成线绳,再把线绳一针一针纳进鞋底里。每纳一针,她就把针在头发上划一下,为的是让针尖沾些发上的油脂,更顺畅地进入厚硬的鞋底。那些年月,针是一把刀,母亲的头发是一块磨刀石。
我讨厌穿母亲做的新鞋。它们每一双都像一架刑具,把我没穿袜子的脚硌得生痛。我更喜欢光着脚丫跑在街巷硬撅撅的地上,跑在田埂软绵绵的地上,跑在河套长满草的地上——我跑起来像一只小鸟在飞。直到一只蒺藜扎进脚心,一块玻璃割破脚掌,我才会记起鞋子,记起母亲。回头望望,母亲还坐在院里淡青色的锤衣石上,向我微微笑着。那一头白发是哪天钻出来的?那些皱纹是哪天刻上去的?我,不知道。
我曾拥有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我以崇拜的心热爱着它,因为它不是出自母亲粗糙的手工,而是出自化学、出自工厂、出自乡村以外遥远的文明之光。直到初冬,我仍舍不得将它脱下。鞋带断裂了,大人就会从别出剪下另一小块塑料,把火镩在炉子里烧红,“嗞拉”一声,把塑料烫得冒烟,于是,鞋上多了一块漂亮的补丁。我喜欢塑料被火镩烧出的焦糊味,有点像烫猪头上的毛;我还喜欢汽车屁股后面留下的汽油味儿,那时,一群孩子常等在村口,等一辆汽车经过。
我还拥有过一双白色的回力牌运动鞋,那时我已上了初中。每个星期天从学校回到家,我都要刷我的鞋。刷子在鞋面上来来回回,在鞋帮里进进出出,一些轻快的泡沫就那样从刷子底下冒出来,一些欢快的歌就那样从还未被烟熏苦、被酒灌醉的嘴里流出来。两根鞋带儿,又长又软又结实,一尘不染,在晾衣绳上荡秋千;我把我的鞋涂上洁白的鞋粉,在阳光下清新的风中。
后来怎么样了?发生了哪些事?遇见又扔弃了哪些鞋?或许,我已经老了,只记得遥远的事情,近处的经历却模糊不清。坐在一堆纸页做成的书里,我会和你言之凿凿地说起尧舜,说起汉唐,对六十年代的大饥荒和七十年代的大革命却闪烁其词;彬彬有礼地端坐在会议桌前,我不记得我的双脚在光亮的皮鞋里呆了多久,更不知道,鞋里的袜子是何时破了一个大洞。
如今的事,还未忘掉的只有一件。前些天,我和老婆在院子里铺一条石子小路,把所有石子竖起来,让路变得棱棱角角。脱掉鞋子,我们在上面来回地踩,疼痛像一声清脆的哨子,从脚底传到心上来。医生说:疼痛是好的,可以让脚走得更远。
那些鞋子呢?它们都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