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里的声音——雪

旧时的风嗅着空巷子的味道，但没有寻着人，人都挤在相册里，表情严肃，穿大花棉袄，开在棉袄上的月季有些暗淡，是水和光阴洗过的痕迹。旧时的人在那时候是彩色的，但照片是黑白的，站在照片里的人在旧巷子里走动，在冬天抄着手，缩着头，巷子被走得寂寞无比。

声音没有相册长久，它们消失了，等着雪唤醒。风寻回一些声音，是恍惚的；风带来的声音睁着空洞的眼睛，雪来了，带回的声音比汽车喇叭还要清脆。大人们在旧时光里哟喝玩雪的孩子，警告他们不要在青石板上奔跑，记忆中的青石板能滑到最善跑的孩子，会摔破裤子。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是那个善跑的孩子，我应一声，灰瓦上的雪被震下来，蔌蔌地落，雪落在墙边晒太阳的人的脖子里，寒冷变成真切的物质，滑入后背。

旧时的印象被棉鞋踩过，被一双好奇的眼睛摄下，在很久后的夜晚，被一杯清茶泅开。

忽然就想到，是什么把时间分割开来，是记忆里的残片，还是时间自己。时间在时间里叠加，就像海洋是河流的叠加一样。

想想空巷子，巷子果然就空了，其实它不还在那里么？我在那里生活了很久，雪也下得很久，但我最终还是走了，把我的一些故事留下来，足印能留在雪上，但太阳出来，它们会变得无影无踪。其实脚印也能留在青石板上，遗留在青石上的足印更长久。

有许多人在收拾东西，在老家，在老房子里，他们说要离开，人们总认为离开是很轻松的事，其实当他们真的离开了，才会发现，真正能离开一个地方是那么艰难。离开的那些人，有一个是我。

你在对面喊我，隔着水，声音听起来就有水一般的柔情。还是冬天，还是穿旧衣裳，还是描着月季或牡丹。花开得像青春一样的饱满，叶子都是残叶。

他们喊我，声音隔着水，隔着空巷子，听起来比雨滴还要温柔。还是那天，我奔跑的时候摔倒在青石板上，一只旧瓶子划破了手指。我看到炊烟袅袅地上升时奇怪的形状，闻到了母亲做的饭菜的香气。

有一本旧书，里面的页子会打卷了，但封面很完好。我忽然想起，妈妈在窗子前给我包书时的样子。想起她的手指若蝶一样的翻飞。

让我放弃泪水吧，让我放弃泪水浸湿了的光阴。让我遥望故乡，父亲还在那里，母亲还在那里，我的青春还在那里。

让我在宁静的夜晚忘记忧伤吧，就像在遥远的北方忘记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