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和小妗子

心无增减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2-03 18:24 责任编辑:林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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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对普通的农民夫妇为培养孩子,历尽艰辛吃尽了苦头,先后培养出两名大学生,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况且还要照顾年迈的父亲,更是困难。如今儿女大了,有出息了,小妗子又得了癌症,真的叫人心酸。在这里深深地祝福小妗子早日康复,祝福作者创作愉快!

母亲来电话说:“你小妗子生病住进了徐州的大医院,有空的时候,就去看看她吧。”

“谁?是小舅,还是小妗子?”我以为母亲说的是小舅,就在电话里连声问母亲。

“是你小妗子!她还那么年轻,身体一向强壮,怎么就得了癌症了呢。”母亲在电话里啜泣着。

“你没给小舅些钱,先让他应急?”这些年,小舅和小妗子节衣缩食,一味供养表弟和表妹两个孩子上学,目前已经是家徒四壁,恐怕最缺的就是钱了。

“给了,但你小舅说什么不要,你父亲追出好远,也没能追上。”母亲说,“你小舅是个实在人,但凡有一星点儿法子,也不会让别人帮忙的。”

我听了鼻子一酸,可怜的小舅,命怎么这么苦?原想着表弟和表妹都毕业工作了,以后便可过上轻松安稳的日子,谁能想到比他小十多岁的小妗子却得了如此的重病,上天怎么这么不公?

小舅是妈妈最小的弟弟,妈妈是小舅最小的姐姐。最小的姐姐比最小的弟弟,还要年长十多岁。

小舅上面有五个姐姐、一个哥哥,而且都学有所成,大都生活在城市里面。按说,小舅应该是最受呵护的。然而小舅生不逢时,所有的苦日子,都让他赶上了。

小舅出生在1950年,虽然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但在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一个大地主的狗崽子,自幼就饱受白眼,备受别人的欺负。小舅未及成年,疼爱他的外婆,就因积劳成疾而撒手人寰。十年浩劫,更是断送了小舅的求学梦。初中尚未念完,就不得不辍学在家,与下放回乡务农的外公,相依为命。听母亲说,小舅的聪明,丝毫也不逊于自己的哥哥、姐姐,只是没有赶上好的时候。

不好的出身,也让小舅的婚事屡屡搁浅。三十多岁的时候,才在四姨夫的帮助下,在城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那时的临时工,对农村人有着不小的诱惑。这一招果然凑效,说媒的人,纷至沓来。

在别人的撮合下,小舅结识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所有的人都为小舅感到高兴。但那女孩提出来一个条件,那就是让有些职权的姨夫给她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作。言下之意,若不能,也只得向小舅说“拜拜”了。

姨夫没有法子,只好求爷爷、告奶奶,终于谋得了一个正式的工作岗位。但所有的亲戚都不同意把工作的机会给那个女孩,而是给尚且是临时工的小舅。但小舅执意不肯,他说,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言而有信,不能反悔。

小舅和那女孩结婚的消息,通知了所有的亲戚。母亲带着我们,也去参加了小舅的婚礼。但左等右等,酒宴已开始多时,哪里还有那女孩的身影?小舅的婚礼,无果而终。

后来,别人又给小舅介绍了现在的小妗子。她比小舅小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高高大大,和瘦小单薄的小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她却觉得小舅老实可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而且主动提出,随小舅回乡务农,也好照顾日渐年迈的外公。

逢年过节,我都要随父母去看望乡下的外公。每次,父母都要对外公发出邀请:您老不妨换换环境,也到我们那里住几日吧。

我哪里也不去!能每天看着方方和圆圆一天天健康长大,我比什么都快活高兴。外公总是固执地拒绝。

方方和圆圆是小舅的一双儿女,长得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外公老来得孙,甚为欢欣。小舅更是把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寄托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为了能让孩子们都能上好学,他和小妗子,起早贪黑地干活,从来不知疲倦。不仅如此,他还重拾了以前的课程,边学边教,边教边学。他知道农村的教育质量不是很好,不下苦功夫,难以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但渐渐的,小舅就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于是,我主动提出,节假日时,让表弟和表妹到我这里来,由我来给他们补习功课。

那天,我正在家里帮着表弟、表妹补习功课,远远听到院子里有砰然倒地的声音。出屋一看,竟是小舅,人仰车翻地躺在院子里。那满载的自行车周围,散落了一地蒸好的馒头,以及嫩玉米、红薯等各类农村里的土特产。要知道,从小舅的家里到我这里,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呢。

我心疼地连忙把小舅扶起来,不无埋怨地说:“现在城里啥都不缺,你又何必大老远巴巴跑来送这些?”

小舅憨厚地笑笑:“是你小妗子怕你们忙,就连夜蒸了馒头让我送来的。”

表弟和表妹果然不负众望,相继考上了名牌大学。小舅和小妗子终于算是熬出头了。但一个农民,要同时供养两个大学生谈何容易。

别的人家,纷纷外出打工挣钱去了,但小舅和小妗子他们,一不会生意,二不会买卖,另一层面,也是放不下家里的老父亲,于是就只得在家里侍弄那几亩薄田。

亲戚们或多或少,向小舅一家伸出援助之手。但渐渐地,就被执拗的小舅婉拒了:你们的钱来得都不容易,总不能老是靠着大伙的接济。我现在还能对付,啥时候,转不动圈儿了,我自会开口向你们要!

但从来也没见小舅,向别人开口过。

外公活到95岁高龄,才鹤然仙逝。这无疑是小舅和小妗子最大的功劳。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小舅他们却十几年如一日,精心服侍和照顾着外公。特别是最后的5年,外公一直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里里外外,全靠他们两个打理。

外公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平素屋子里连一根草棒也容不下。卧病在床之后,小舅和小妗子在百忙之中,仍能把外公的床前床后,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外公的衣物更是常换常新,身上从来没生过褥疮。在农村的家庭,实属难得。每次,我和父母去看望外公,外公都显得神清气爽,根本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父亲说:你老高寿啊!

外公在床上高兴地说:不是我高寿,而是我的福,还没享够啊!

外公去世后,为了继续供读已经考上了研究生的表弟,小舅和小妗子就双双进入了附近的一家乡镇工厂打工。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个体作坊,每天用手工去除铁器上的锈迹和油漆。虽然干着最苦、最脏、最累的活儿,但他们的脸上,始终绽放着满足的笑容。

过年回家的时候,母亲由衷地对我感慨:你小舅和小妗子真是能干,不仅供你表弟、表妹读完了书,如今竟然又帮你表弟在城里的房子付了首付!

恰好,小舅也来看我母亲。原本就瘦小的小舅,此刻更显得苍老而卑微,佝偻着身子,苍白蓬乱的头发,咳声连连。

母亲对小舅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今后不必再如此辛苦了!

我也对小舅说:你就听我母亲的吧,以后也要学会享福!

小舅笑笑,憨憨地说:对,以后不再干了,你小妗子,跟着我,也该享享福了。

不想,却传来小妗子得病的消息。可怜的小舅,咋就这么命苦!

当我和妻子站在小妗子病床前的时候,小妗子正侧身蜷卧,似乎已经是睡着了。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妗子,明显苍老了许多。输液软管里透明的液体,滴滴答答,静静地流淌进小妗子的脉管里,仿佛是想竭力弥补生活对这个淳朴女人太多的亏欠。

睡吧,睡吧,小妗子,也只有等到病了,你才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滴液将尽之时,小妗子翻转身子,微微睁开了眼睛。见我们来,身子尽力欠了一下,脸上立刻带着歉意的笑:你们来多久了?

小舅呢?我疑惑地问。重病中的小妗子,身边怎么能离得开人呢。

他呀,让我赶回家种麦子去了。

见我匪夷所思的样子,小妗子很郑重其事地说:季节可是不等人的,耽搁不得!

都病到这个份上了,心里念念不忘的,居然还是那一亩三分的土地!难道地里的庄稼,比自己的命更要紧吗?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这,也许就是中国的农民。

那,表弟和表妹呢,小舅没告诉他们?

告诉了,前几天请了假来伺候我,让我和你小舅催促着,赶回了单位。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岂能因为我而耽误了呢。我这病其实不算啥,就是长了一个小瘤子,割去了,也就好了。小妗子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和妻听了,静默良久。妻子掏出三千块钱,放到小妗子的手里:我们也没买啥,这些钱,就让小舅帮着买些东西,补补身子吧!

哪能要你们的钱呢,你们的两个孩子还在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小妗子争执着,想要从病榻上坐起来。

哎呀,小妗子,你的手臂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溃烂的水泡呢?妻子讶异而又惊恐地问。

这已经好得多了。在工厂做工时,比这厉害得多呢。不仅手上,还有腿上,但凡和空气接触的地方,都起水泡,过些时日,就会好了。小妗子不以为然地说。

接着,小妗子给我们介绍她在工厂里工作的情形。每个人都带着特制的头套,只露出嘴巴和眼睛。就算是这样,车间里无孔不入的有毒、有害气体,还是给小妗子的身体,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我急切地问:小舅没事吧?你们做多久了?

已经做了五、六年了吧。你小舅年龄大些,受不了,我就让他做了别的。虽然这活儿,脏点儿、累点儿,但钱多,我比你小舅的工资高出好几倍呢。你表弟的房子钱,就是我和你小舅这几年打工积攒下来的。小妗子颇为自豪地说。

一直以来,小舅和小妗子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然而,小舅和小妗子,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在用整个的生命,在为儿女们搭桥铺路!为了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哪怕自己屋无片瓦、身无分文,哪怕自己惹上一身的病,也在所不惜。这,也许就是中国的父母!

临别,我给百里之外的小舅打了一个电话,但电话的那端,一直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想,小舅定然是独自忙碌在田间地头,忙碌得连听电话的时间,都不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