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秋天的翅膀
这是一篇精彩独到的文章,篇幅很长,却有条不斋地介绍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些比较重要的画面,雅俗相融的文字,或悲痛,或自嘲,或怀念,或感伤。通过一系列看似不着边际,却井然有序的细节中,我们看到了作者对生活的不满,对现象的揭露,血淋淋地,无情地展现了生活中一些不良的作风。童年时的生活再不好,也是值得回忆的,长大后的我们,往往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信心,即便如此,我们也依然要坚强地过下去。
一、广袤田野上的一个粪球
1974年农历七月十三,立秋已过,午后三点一刻。中国太行山下一户人家东厢房的土炕上,忽然就多出了一个光溜溜哇哇哭叫的男娃,男娃身边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农村妇人。西天里炙热的阳光穿过斜支起的木格纸窗和垂挂的竹帘,泼洒在土炕的苇席上,泼洒在妇人两只结着硬茧的手上和被被汗水沾湿的发上。层层环绕他们的是四壁土墙,一扇窄门,两扇小窗,院外树上此伏彼起丝丝缕缕的蝉鸣,村里弯曲破落车辙纵横的街巷。十字街口生产队招呼社员上工的铁钟已敲响,村外是望不到头的青绿色的玉米田、棉花地,还有游荡在田垅间暗示一丝凉意的股股热风。
母亲说,那个男娃是我,那个妇人是她自己。
那一年岁在甲寅,是个虎年。那个农历的七月,世界上发生了这样一些事情:埃赛俄比亚革命爆发,中国大陆第一个5万吨级码头建成,中国胜利油田建成。裹挟在这些大事件中同时出生的我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广袤田野上屎壳郎滚的一个粪球,意义无限趋近于零。
在我不谙世事的年月里,曾无数次见过那种唤做屎壳郎的生灵,在院外的猪圈边,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在地头的粪堆不远处。它们皮肤黝黑,身材五短,相貌丑陋。每次我与它们相遇,它们都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前肢着地,后肢吃力地把一个粪球抱在怀中,滚向孤独的远方。终其一生,这就是它们全部的生活内容和身家性命,它们来到这世界的因和果。在一个孩子的世界观里,这是种呆头呆脑、少滋寡味、愚蠢可笑的动物。它们没有好看的羽毛,连叫也不会,连飞也不会,只顾着滚动一个臭气哄哄的粪球。所以有时兴起,我会一脚把它们的粪球踢出老远,任它们惶然四顾,茫然无依。
现在,我久已不见它们沉默劳作的身影,如我已过世的母亲。
我像一个丑陋的粪球,被抱在土生土长的母亲的怀里。我一颗大头,细眉小眼,软沓沓伏在母亲的肩上,哼哼叽叽。母亲生我那年三十七岁,之前她已生过两个女儿。对于旧时农村一个需要生育,而且要必须保证产一男婴的女人,那是一个尴尬而危险四伏的年龄。后来我听说,生我之前,因为不能排除万难生个小子,她遭受了婆婆数不清的白眼和冷遇,为了使我乐于在她肚内坐胎,她捏着鼻子吃过无数不知名的药物和偏方。吃药是要花钱的,如果吃了药花了钱却依旧一事无成,又待如何?于是,经了漫长日月的煎熬,一个农村妇人抱着她新生的儿子泪流满面,在一个秋天,一个沉甸甸的阳光灿烂的七月午后。
有谁说得清为什么一只屎壳郎要那样珍视一个粪球?有谁说得清为什么一位母亲要如此珍视她的孩子?自幼,我是丑陋的,病弱的,母亲养育着我,养育着这世上她唯一的儿子。她往灶膛熬粥余下的火炭里为我埋着一块红薯,要让我上学的路上吃。她用糨子一层层糊着穿破的旧衣裳,把它们粘得又硬又结实,要为我做一双耐穿的布鞋。“妈,我的脊梁痒”,她的手伸到我的背上来,轻轻抚摸,因为不用挠,她的手粗得像锉刀。我肚子痛,她用包药片的小方纸叠成两只小狮子,放在我的枕边,保佑我。她在田垅间忙碌着,在灶台边忙碌着,在洗衣石上忙碌着,在猪圈里忙碌着,秋天一个个掠过了,如飞鸟的翅膀划过天空,不留一丝痕迹,只把她头发由黑染白;而我,越长越大,离她越来越远。
相书上说,1974年出生的属虎人一生得官近贵,财路多招。而母亲说,后晌三点一刻的老虎,正是吃饱喝足睡大觉的时辰,多好啊!她没读过书,是个没文化的人,只将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辨认月份牌上的初一十五。有些名词她永远记不住,有些情调她永远不懂,更别说通今博古填词作赋听高雅音乐搞曲线救国。然而,现在我忽然觉得母亲说得比相书高明,她的联想合情合理,脚踏实地,不但不市侩,而且很诗意。
或许,广袤田野上一个滚动的粪球,也是一首诗。
二、躺在文化广场的石阶上
2002年农历七月初二,立秋已过,午后三点一刻。四十岁的我,天当被地当床四仰八叉躺在县城文化广场的石阶上。我的上空,秋天如一只大鸟,舒展无边的羽翼,悄无声息地向远方滑翔。我的身边是被人栽植成长条型的小叶黄杨,这些灌木刚被修剪不久,一把刀让它们变得整齐化一,服从命令听指挥。然而,新生的枝叶仍是散漫又执拗,按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向着本来的目标生长。
我躺的位置是城区的心脏,我的身体往北一百五十米是县政府,往西五十米是县城的商业街,往南过一个十字路口是高耸而密集的高层住宅区,往东是一个大舞台,舞台背景是一排大理石浮雕。石头上有一个年轻人拿一把宝剑站在一只公鸡旁边,我知道这人叫祖逖;还有一个老头在画一个圆圈,我知道这人叫祖冲之;还有一个孩子趴在冰面上摸鲤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是一个有名的孝子。而这座广场,以前开过公判大会,后来演过彩色周末,现在每天晨昏都有一群老头老太太敲锣打鼓扭秧歌,一群男人女人搂脖子抱腰跳交谊舞。
所有这些都像新闻联播一样在告诉我,这是一座政治、经济、文化、生活都历史悠久现状良好的县城。然而,我却知道,它只是一个外表光滑油亮的粪球。每逢大雨,低洼处的居民就会在门前垒起沙袋;红绿灯前,常有本该远远停下来的车辆呼啸而过;电线杆上,总有层层叠叠办证贷款出租小姐的要约邀请;高楼广厦的背后,有数不清的低矮破旧的房屋,脏水横流,垃圾遍地;城外的通村公路,已被一堆堆常年弃置的玉米秸、花生秧、蘑菇棒侵占成羊肠小道;那条从城边流过的河早已干涸,河床的沙坑挖得又大又深,像被剖了心的比干。然而,我没有办法不爱这里,就像一只屎壳郎不爱它怀中的那颗粪球,无论那粪球是用猪粪做的、马粪做的,或者掺进了羊粪浓烈的腥膻。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而且必将在这里一场场的秋风里腰背佝偻,步履蹒跚,最后一头栽倒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沉睡,化成一把灰,一块泥。爱这座城是我的命运,这里有我全部的生活内容和身家性命,是我来到这世界的因和果。这些,在四十年前那个秋日的下午已经明晰。
确切地说,我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躺在石阶上的。刚躺下时,太阳悬挂在西南方的天上,现在太阳仍在那个方向,只是像时钟的走针向右偏移了十度。闭上眼睛,世界一片鲜红,身下石阶滚烫。三十分钟过后,下午三点一刻,汗水酣畅淋漓,奔涌而出。这种血肉交融的感觉如同与阳光的一次完美做爱,我们肌肤相亲,血溶着血,骨连着骨,只要我伸出双手,太阳就像一个粪球滚进我的怀抱。
我工作的地方是没有太阳的,没有春天的太阳,没有夏天的太阳,没有冬天的太阳,也没有秋天的太阳。那是一座四四方方叠成三层的水泥盒子,太阳像一只犯错的猫,被一脚踢出窄小的高窗之外。端坐在那座盒子里,一切都彬彬有礼,一切都小心谨慎,一切都中规中矩。当空调制冷的灯亮时,就是夏天到了;当空调制暖的灯亮时,就是冬天到了;当空调什么灯都不这时,不是春天,就是秋天到了。所以,下午三点一刻,我躺在了文化广场的石阶上。我躺得姿势粗俗,自由散漫,像一株不符合规定动作需要修剪的小叶黄杨,像儿时躺在母亲蒲扇轻摇的梦乡。
我就是这样生活在一座城中,我的身体在两个世界里交织。一个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盒子的世界,我谦卑木讷,弯腰低头,在人们的怠慢和不屑中笨拙地爬行,维持着衣食温饱、心跳和呼吸;另一个是隐秘于泥土中的阳光的世界,我鸟飞鱼跃,舒展怒放,用嗅觉和触角召唤同类,引吸伙伴。我的伙伴很难找到,因为我与这座衣着光鲜的城格格不入,我的怀中总抱着一个粪球。
一阵风拂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记起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不知道的是,明天的此刻,深爱我的母亲将永远离我而去,此生最后一滴泪水,将从她永远闭合的眼角滑落。
三、摇树术
那一年的秋天,我十岁,我带上了红领巾。老师说,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五星红旗是用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的。我睁大眼睛,看操场旗杆上随风飘动的红旗,看了半天,没看出我脖子上戴的到底是红旗的哪一角。我心想,革命烈士流得血好多呀,染红了这么多块布,他们一点都不怕疼,我很崇拜他们。一个星期日,老师带着我们去给革命烈士扫墓,我们扫得很认真,墓的四周像屋子里的地一样干净。我们还用卫生球围着墓画了一个大大的白圈儿,就像《西游记》里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那样,这样蚂蚁闻见了味儿就会掉头而逃。还有一个星期日,老师带着我们去给军烈属做好事,我们做得很认真,为争着给军烈属家抬水,几个人打了起来,水全洒在了身上。院子里的鸡被我们吓得飞上了墙头,我们又争着赶鸡。这样,我们一下子给军烈属做了两件好事。
我很喜欢我的红领巾,它戴在我的脖子上,像一朵火苗,我喜欢戴着一朵火苗在操场上飞跑。大人们说红色的东西可以辟邪,所以我睡觉也戴着它,这样我就不会做噩梦。从前,我总梦见一个老太太,灰白散乱的头发,尖尖锋利的牙,蹲守在我家的门口。自从我戴上红领巾,那个老太太再也不敢到我的梦里来。
我还喜欢学校,喜欢学校的坑坑洼洼露出白灰的黑板,喜欢学校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桌椅,喜欢学校全班每天轮流看管的炉火,喜欢学校长着杂草的操场,喜欢操场靠墙栽的那些翠绿的小树。我唯一不喜欢的是学校的校长,只要我犯了错,他就会问我喜欢吃粟子还是喜欢吃大饼,回答粟子他就会用指骨敲我的脑门儿,回答大饼他就会给我一巴掌。幸好,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幸好,不久他就调走了。
那些小树栽在学校操场的四周,它们是一些小杨树。树身和我的胳膊一样粗,树冠已经高过了墙头,风一吹,树上的大叶子就哗啦啦响。秋天里,黄叶掉下来,我们争着去捡,捡几枚叶柄最粗壮的,我们比赛。两个人各拿出一片叶子,套住叶柄,一拉,谁的断了,谁就输。
那个秋天,老师说领导明天要来学校检查。我们很高兴。整个下午,我们都没有上课,在老师的安排部署下,我们搞卫生。我们都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小孩,我们都是爱劳动的小孩。教室被我们打扫得不见一片纸屑,桌凳被我们擦拭得一尘不染,操场上边边角角的荒草被我们一株株连根拔除。我们一桶桶抬水,去泼洒操场上的扬尘。汗浸湿了我们的头发,一道道流过我们的脸颊,我们都变成了唱戏的小花脸。
最难办的是那些小树,刚把树下的落叶扫干净,一阵风过,就又有几片不听话的叶子从树枝上飘下来。不知是谁的主意,我们开始摇晃那些树。几双小手抓住树干,拼命地摇,尖叫着摇,我们要把树上将落未落的叶子全都摇下来,好让明天来的领导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校园。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向我们的头,滑过我们的肩,在我们的脚下厚厚堆了一层。天快黑了,但我们欢呼雀跃,我们圆满完成了老师布置的劳动任务。
第二天早晨上学,母亲给我穿上了最干净的衣裳。走进学校,小杨树的枝上光秃秃,树下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说领导很忙有许多大事要办,临时决定不来我们学校了,同学们咱们接着上课。
下课了,我们去找树下的落叶用做游戏的道具。学校被我们收拾得太干净了,一片叶子也找不到。
四、我们都是爱工作的小孩
今年的秋天,我四十岁,是一个上班族。躺在县城文化广场的石阶上,我不是来做日光浴的,现在是工作时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是我的工作。昨天今天和明天,我都得从平时上班的水泥盒子里走出来,走到阳光下。我之所以会在阳光下工作,是因为领导告诉我们会有大领导来县里检查。
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在平日里街道的卫生由环卫工人负责,但每有大事——比如上级领导检查——环卫工人的力量就会显得严重不足,就需要我们全体出动,分包路段,确保领导可视范围内市容整洁美观。由于上级领导都是热爱工作的人,每年都有很多种检查,所以我每年都有很多次机会混入环卫工人的队伍。(当然,我还有很多次机会混入很多种队伍,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是服从命令热爱工作的小孩)我躺在这里,是在等我们股的四个人在这里集合,然后开始今天下午的工作。
我本来是应该站着或坐着等的。在我工作的地方,你可以站着坐着什么事都不干,这不算违纪;但如果你躺着,即使是日理万机,也是绝对不允许的。不是你的行为错了,而是你的姿态错了。我们的理论是:姿态的正确性决定行为的正确性。我之所以躺下,一是因为受了阳光的引诱,二是因为我等的时间太久了。我们是说好两点半在这里集合的,我已经等了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过后,我的腰有些酸,腿有些疼,于是我采取了一种又舒服又危险又浪漫又无赖的姿态,躺在了街边文化广场的石阶上。
我们分包的路段,平日街边是有许多小贩的。他们有的卖菜,有的卖花,有的卖煮玉米煮花生,有的卖炸臭豆腐麻辣烫,有的卖金鱼巴西龟,有的修锁配钥匙,还有一个修鞋摊——一个戴大眼镜的老头用他一双粗大的手整天修鞋。今天,街边很清净,他们一个也不见。我还知道,他们是从昨天不见的,明天也见不着他们。他们被要求三天内不准出摊,只有这样街道容貌才能保证不脏不乱,领导路过时才不会闻到炸臭豆腐的奇怪香气。这些小贩碰巧也都是热爱工作的人,让他们休息三天,他们显得极不情愿,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嘟嘟囔囔。但不情愿也是白搭,领导要来检查工作,谁也挡不住。
三点半,我们的人到齐了,工作正式开始。我们先是用笤帚把人行道认真地扫一遍,捡起丢在地上的香蕉皮、饮料瓶、宣传单、烟头,有时还捡到一毛钱。然后清理行车道。不知什么时候,这座小县城多出了这么多的私家车,上下班的高峰期也开始塞车了。我们每人拿一个大垃圾袋,穿梭在轿车、面包车、三轮车、自行车中间,它们有的停放在路边,有的在路上跑,有时轱辘底下会有半个鸭梨,有时从车窗里会扔出一个空烟盒。有一个白色的空塑料袋在风的吹动下横穿马路,然后进了一个胡同。我在后面紧追不舍。塑料袋拐一个弯,在我的视野里消失。
我听见身后股长在叫我:别追了,这次领导不查背街小巷。我装作没听见,我必须擒获这个袋子,因为我是个爱工作的小孩,因为擒获这个袋子是我所有工作里最爱干的工作。
五、一枚秋天的苹果
高二那年,一场莫名其妙的病俘获了我。我退学回了家。
一只鸟本来飞得好好的,翅膀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断了,我变得忧伤而狂躁,看不到前方的路。有时我一整天都躺在炕上,眼盯着屋檩,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坐在院中大声念一本英语书,直到嗓子沙哑。看到一只生完蛋的母鸡站在墙头骄傲地咯咯嗒嗒高唱,我会愤怒地抓起一块石头把鸡打飞。
母亲在我身边沉默地忙碌着。
从记事起,母亲就是个习惯沉默的人,现在想来,这应该和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有关。旧时的村子里,外出打工的男人极少,封闭的生活状态让男人们在土地上安居乐业。一个家里没有男人的妇人,是弱小的,被轻慢的,孤独的,这让母亲很少说话,也很少笑。而因了我的病,母亲的沉默更深了。
她动用了她所有的力量和途径,为我寻医问药,常年不曾往来的城市远房亲戚也被她想起,母亲托人带我去遥远的地方,寄宿在那些亲戚家里,等待挂一家医院的号。当所有的努力都不见成效,母亲开始相信冥冥中未知的神力。风水先生来了,于是院中的大槐树东边又多了一棵小槐树,西边通往老宅的侧门被砖封死。看香算卦先生去了,夜深人静,母亲点燃一叠黄纸做的符,嘴里轻轻祷念。
那年秋天,她去了邻县的一座山。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交通不便,她又不会骑自行车,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去的。那座山里有一座庙,庙里供奉着一位叫老奶奶的神仙。她去烧香,拜神。经了漫长的奔波劳苦,母亲在暮色中回到家,为我带回一个苹果。
那个苹果被包裹在母亲的手绢里,色泽青白,拳头大小。她知道莽撞的我是不信神的,所以用她的微笑和轻言细语强迫我吃下。苹果又哏又涩,这是一枚还未成熟的秋天的果实。当时的我,只是觉得被欺骗与愚弄,被母亲,被神。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贵的苹果吧,母亲用一筐苹果的钱换回了它;这恐怕也是世界上最重的苹果吧,一枚小小的青涩的果实,用来承载着深奥的神旨和母亲巨大的期望。我吃下苹果的那个夜晚,母亲睡得很香。
后来,也许是由于我的不信,神没有搭救我;再后来,我的病就像它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去了;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儿子,渐渐懂得了一些事情。我告诉儿子牛顿和苹果的故事,却把母亲和苹果的故事深深藏在心里。
六、一个走过广场的女人
躺在文化广场的石阶上,我还看见过一个女人。
那时的广场空空荡荡,阳光眩目,热气蒸腾,每一块石板都浸在热辣辣的光里。一个女人,像一枚熟透的苹果,裹在粉红色的短裙里,从广场的东南向西北横穿而过。她步态优雅,装扮入时,肩上挎着一只精致的包,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体面的人。
走到广场中央的地方,也许是视野里的空旷无依,也许是脚下泛起的热浪,让她的步伐频率明显加快,有一点心浮气躁,有一点慌不择路。她的腿圆润丰满,大概是走得快了些,裙子的底部向上稍稍纵起。我看见她停了脚步,弯下腰身,用两只手向下拽裙子的边缘。她不会知道,在她低头弯腰的那一瞬间,衣领低垂,袒露给世界的是文胸里的两只洁白的、被珍护的乳房。
女人挺起身,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秋天明明暗暗的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