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舌尖儿上的白皮书
写在舌尖儿上,却不单单是饮食文化。那从记忆深处一路走来,由吃的变化写着人生,写着社会——一切都在变,有的越变越好,有的却变得面目全非。
童年:植物采集者+昆虫、鸟类捕食者
小时候,我是个挑食的家伙。当时食物缺乏,再加上这不吃那不吃,能吃到嘴里的正经东西就很可怜。我喜欢吃鸡蛋,有时急于求成,会把手指伸到母鸡屁股里探究一番,由于情节恶劣,被大人撞见准是一顿臭骂。相比之下,我的朋友老虎就很文明,他总是目光慈祥地守在鸡窝旁边,只要那鸡生完蛋一离开,他就下手把蛋磕开一个洞,缩着脖子吸光里面的蛋清和蛋黄,一边把蛋壳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一边吐字不清地向我传授经验:“热乎的,好吃!”
我总热切盼望去十三里之外的姥爷家,因为去了可以吃上红咸菜、豆腐,还有吊在房梁上的玉米面饼。咸菜腌在一只大酱缸里,红彤彤的通体透亮,吃在嘴里很脆,还有一股酱香,喝粥最好;那里的豆腐不论斤卖,而是论块儿,块儿又太小巧玲珑,总让我恨得牙根痒痒;玉米面饼一烙就是一摞,飞薄,永远那么脆,之所以吊在房梁上,大概是便于共同监督,当然这是我成年之后的想法,当时我的主要想法是愤怒于房子盖得太高,炕又搭得太矮。
姥爷有时会带我去三里外的另一个村子赶集,他骑一辆和他差不多老的自行车,把我放在车子的大梁上。一路上我总是提心吊胆,因为车子总是东倒西歪,我担心他的老胳膊老腿会在某一刻忽然失灵,把我们一起扔在烂泥里。我之所以豁出命去坐姥爷的车子,是因为到了集上会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儿,外加一个芝麻烧饼。我很爱姥爷,因为他很爱我,还是村里的厨子,在我童年的梦里,这是一个伟大的职业。
关于吃,我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小时候,我正经东西吃的少,却没有被饿死,是因为不正经的东西吃得很多。在植物方面,一群土孩子去地里打猪草,碰见好吃的猪草,总要往嘴里塞,先满足下自己的口腹之欲。我们从没有怀疑过猪吃的野菜人也能吃,现在这样说好像当时我们的境况很悲惨,让人联想起《武家坡》里的王宝钏,其实事实恰好相反,那时的孩子很快乐,天天都能到大自然的怀抱里撒泼打滚儿,如今的小朋友听了会羡慕死。吃草只是为图个新鲜,地里的茄子熟了,我们就摘茄子,黄瓜长了,我们就摘黄瓜,胡萝卜拔出来,衣服上蹭去泥,“咔嚓”就是一口。土豆、玉米棒子、黄豆、红薯,都可以烧着吃,我的同伴里很有些烧烤方面的专家。生产队时,大家还不知道化肥为何物,所以玉米杆长得都很苗条,并且有的很甜,可以撅下来当甘蔗吃。当然,获得所有这些美味的前提是——不要被逮着,否则就会很倒霉。
动物方面,夏天里我以昆虫为食,在我的人生经验里,我吃过蚂蚱、蟋蟀、蝈蝈、螳螂等许多六条腿的东西,一般都是放在灰里烧,因为这样省油。如果大人偶发善心,在油锅里煎一下,香气会证明巴甫洛夫定律,虽然我并不认识这个俄国佬,但并不妨碍他的理论在我身上得到反复验证。据说蝉的蛹很好吃,但当时没人这样告诉我,全被我挖出来喂了鸡,现在每每想起仍是悔憾。冬天到了,草木凋零,昆虫绝迹,我们于是吃麻雀。在逮麻雀这件事上,我们也尝试过鲁迅小说《故乡》里润土的法子,支一个筛子,拴一条绳子,地上放些吃的,等麻雀前来上当。但麻雀很精,结果往往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效果并不好。最好的办法是晚上登梯子爬高拿手电照住麻雀窝,伸手去掏。小学里每班生着一个高灶,把麻雀身上糊一层泥,放在火上烤,烤熟了麻雀毛会和泥一起脱落,后来等我有了学问才知道,我们竟无师自通学会了叫花鸡的做法。从动物保护主义者的视角看来,当时的我们手段残忍,缺少博爱,是些滥杀无辜的坏蛋;从环境保护主义者的视角看来,我们整天烧烤,烟熏火燎,严重污染空气。但另外一种解释是,如果一个人一年都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对于他,什么主义都是一句空话。这里需要补充的是,我的童年伙伴占良是一个特例,他总从墙上抠墙皮吃,这就既符合动物保护主义的要求,又符合环保主义的要求,可以作为一个模范典型在全社会推广,或者作为一个圣人供大家膜拜。但不幸的是,后来的医学证明,这小子之所以那么干,是因为体内严重缺锌。这件事告诉我,所谓模范典型和圣人多少有些靠不住的地方,或者至少不像理论上和报纸里说的那样崇高。
在吃这件事上,七十年代的农村孩子很能明察秋毫,一个饼子掰两半,看一眼就知道哪块比另外一块更大一点。古人说,读《诗经》能多知草木鸟兽之名,却不知饿肚子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不信你问现在的孩子油葫芦是什么动物,他唯一的答案就是冲你翻白眼,而我却知道的清楚,不仅知道它的体貌,而且知道它的味道。对于吃,我们那批人都是勇猛的实践者,资深的鉴评家,知道什么草好吃,什么草不能吃,何种玉米杆是甜的,何种却苦的要命,大肚子的母蝈蝈要比瘦小的公蝈蝈好吃,因为它的肚子里全是籽。既然是实践,就难免有失败的例子。比如我们村西有一片荒地,那里能捡到莲子——据此可以知道,那地方原先是一片水塘——有个哥们把捡到的莲子放在嘴里咬,嚼了第一下感觉有些软,嚼了第二下感觉味道也不大对,深思良久,明白了放进嘴里的不是莲子,而是一粒羊粪豆儿。这两样东西在土里都黑乎乎、圆滚滚,所以需要舌头的帮助鉴别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再比如另外一个哥们把一种叫做药国丹的野果当成花生入口大嚼,导致面部神经麻痹,光张嘴却说不出话,我以为中国的卓别林就要诞生了,谁知睡了一宿觉第二天他又好了,让我的梦幻成了泡影。
美国人斯塔夫理阿诺斯在他的《全球通史》里说,农业和畜牧业没有形成以前,最初的人类是一群植物采集者、昆虫鸟类捕食者,现在的某些部落里还保存着这样的生活方式。做梦做迷糊了,我就会疑心这是在说我和我小时候的同伴,是在抹黑中国,出于对此人的义愤,我睡觉落下了磨牙的毛病。有个医生居然说我这毛病是因为肠胃功能不好,就凭这一条,按照我们的逻辑,这医生就是个标准的卖国贼。
少年:弱肉强食者+巧取豪夺者
虚岁十三,我考进了二十里外的县一中。那学校初中和高中在一起,有一两千人,比我们村的小学大好多倍。校园里有一排排的泡桐树,还有好几棵大合欢树,开出花来,一个淡紫,一个嫣红,很美。我们县政府门前原先也有两棵很粗的合欢树,前两年,据说某领导政务之余夜观古书,因书上载明合欢是古时候妓院里才有的树,于是命人将树连根拔起,以免坏了政府的名声。如是想来,现在也不知道母校里的合欢树还在不在,毕竟学校里的领导也是有行政级别的,况且文化人又最重名节。虚名之下,必有冤鬼,这都要怪树自己不好,而不能证明领导不懂风情。而无数事实都在指向一个事实,这世界上最懂风情的人就是领导。
言归正传,接着说吃。八十年代初,在外边吃饭是要粮票的,粮票又有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之分。我父亲虽然在上海工作,但他却只能省下上海粮票给我,这就需要我们家再把上海粮票换成河北粮票,不够的就得花钱去买。幸好我们村有人在县粮局工作,靠了他的关系,我父母为孩子囤积了很多河北粮票。大人们从生活经验中总结出一个道理:粮票就等于粮食,家中有粮,心中不慌。谁知大道理管着小道理,硬道理管着软道理,忽然有一天,粮票不流通了,所以现在还有好几百斤粮票半死不活地放在我妈的箱子底。我很想问问我妈,为什么当初买这么多粮票,而不买一点股票,否则放这么多年,该多高的回报率啊。后来想想,把话又咽了回去,没敢说的原因大概你也猜得出。
上面说到我父亲,这里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他之所以能到上海工作,不是因为其人志存高远,一心想建设伟大祖国,而完全是因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饿急了眼,从家里跑掉,正好在火车上遇到招工的官差,才有了一个国家工人身份。我没挨过饿,而饿死人的事,他很知道些,所以我认为关于吃这件事,他比我更有发言权。当然,依此推论下去,那些被饿死的人会成为发言的最高权威,只可惜他们已经死了,无论想说什么,都再也说不出口。
有了粮票,还要到学校食堂管理员那里去换饭票。当时的置换比例是这样的:十斤粮票,再加十元钱——这是粮食的加工费,以便让小麦变成馒头,玉米变成稀粥——可以换到七斤细粮、三斤粗粮的饭票。我二姐比我早生几年,她上学时换到的饭票粗、细粮也是三七开,不同的是粗的占大头。虽然在粮食配比上,与二姐那茬人比,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已经得到充分体现,但每当周日返校,捏着刚换来的那一叠饭票,我仍会悲从中来。问题只有一个,大锅饭太难吃了。
学生食堂在操场的西面。隔着打饭的小窗口望去,里面有一口巨型的大锅,那是煮粥用的,锅里斜插一把铁锹,那是搅粥用的,锅旁站两个满身油腻的人,那是炊事员。我们的主食只有两样,玉米糁粥和刀切馒头。我们的菜倒很丰富,土豆熟了就猛吃土豆,茄子熟了就狠吃茄子,一吃就是十天半月,到了冬天总有吃不完的白菜和粉条。还有一种蔬菜天天见,那就是咸菜。粥盛到饭盆里,一律上半截是水,下半截是糁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馒头一上手,有时很硬,那是风干的缘故,有时捏着很有可塑性嚼起来很有粘稠度,那是不熟的缘故。做得最好的是菜,总是在一汪清水里飘着,吃完绝不会血脂升高,看看好心的厨师,就会怀疑他把油全抹到了自己身上。难得一见的是肉,偶尔惊鸿一瞥,肉上十有八九会附赠一个母猪的乳头。听说,有人在粥里竟然吃出半个老鼠尾巴,从概率论出发,以这人的运气,现在玩双色球一定能中大奖。
每当老师一声“下课”,众人各抄家伙,蜂拥而出教室,个个如脱缰的野马,狂奔向打饭的小窗口。之所以没命地跑,是因为饭口只有两个,一个卖菜,一个卖饭,晚到一步,不是没饭了,就是没菜了,要不就是两样全没了。当然,这样说也有不尽公允的地方,因为无论你见或不见,咸菜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上千人全想第一时间站在饭口前,这就不仅考验你的速度,还要考验你的力量。没人排队,也从没老师要求学生排队,办法只有一个——挤。伸长胳膊,横着膀子,梗着脖子,野蛮就是王道,不仅要进得去,而且要出得来,并且要端着满满一饭盆粥出来,这就使打饭不仅涉及到速度和力量的问题,还要涉及到平衡的问题。有时离突围只有一步,却一失手成千古恨,再低头已粥满身,只好一拔马又杀将进去。把粥放下,再去卖菜的窗口,又是一通厮杀。初一刚入学,个子小的同学被挤在人堆里大哭,但日久天长,所有人全成了长坂坡里的赵子龙,能抖擞精神杀它个七进七出。我们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很快我们就懂得了贴着墙挤要比正面挤更省时省力,把馒头用筷子串成一串比散拿着更不易落地,我与其他三个家伙还组成了一个联合体,两人一组,一组打菜,一组打饭,一个在内挤,一个在外接,于是事故率大大降低。对于我,这世事最悲惨的事不是挤不进去,而是历尽千辛万苦挤进去之后,面对你的只是一盆咸菜。在我的人生中,这样的事反复出现,几乎成了我命运的一个隐喻。
学校里,当然也有文明人吃饭的地方,那就是老师的小食堂。那里人又少,窗口又多,从来不挤,即使你最后一个去,也能吃到真正的好饭。但只有老师和老师的子女才可以到小食堂吃饭,因为那里的饭票和我们用的不是一种样式。当时,我已读书多年,深明礼仪,所以丝毫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反觉得天经地义,只是拼命羡慕,并且立志要考取功名,希望长大混个老师当。后来学业半途而废,当老师无望,才渐渐对特权与专制心怀怨恨,落入帝国主义的思想陷阱里不可自拨。
岁月如流,借着改革开发的春风,初三时学校里已可以买到袋装辣酱,夹在馒头里大嚼,为我青春期的生长发育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养分;高一时,学校门口出现了一个油条摊,全学校吃疯了。那一年,我们到学校所在村的理发店理发,那个胖嫂用洗衣粉把我们的头发洗得又光又亮,后来传言校门口的油条也是用洗衣粉发面,说这样可以让油条更丰满。小学课本告诉我,猪的全身都是宝,现在我才知道洗衣粉更是神勇广大,既可以洗衣服,还可以洗头,更可以炸油条。一切都在证明,科学技术真是个好东西,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谁说不是呢?
初中高中六年下来,一切都在发生神奇的变化。由于打饭时日复一日的速度、力量、平衡感训练,男生十有八九行动迅捷,满身肌肉,女生个个走起路来风摆杨柳,顾盼生姿。偶尔看见个把排骨男、臃肿女,大家一定满怀嫉妒,猜想他(她)是小食堂的食客。
为了获得更好的食物来源,我们当中还孕育了一些异类精英。比如我们班有一位阿M,此人工书善画,还自习篆刻,仿制小食堂饭票达到了乱真的地步,故而能时不时混到老师食堂开开洋荤。再比如我们班还有一位小L,刻苦钻研抓鸡使鸡不叫的办法,终于在某晚功成,把抓到的鸡拾掇干净刚要下锅,不想保卫科的老师适时出现,鸡被没收。到如今我想了半辈子还没想通,难道保卫科的老师一直耐心躲在暗处等小L拔毛么?
成人:被逐渐绑架者
1993年,我告别庄稼和田野,成了办公室一名工人。那是县城里一家生产水泥预制板的国营小厂,西面有三排低矮平房,往东是铺着铁轨的卷扬机沟、工作台面、砂石料场、水泥库和钢筋加工车间,空地上堆满一摞摞已经成型的水泥预制板。那些板很硬,抚摸着它们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冷漠无情;板外伸出来的钢筋很扎,划过衣服就是一道口子,让人心疼,划过皮肤也是一道口子,让肉流血;振动器一开动,你就必须闭嘴,因为无论你说什么别人都听不见;卸完一车水泥,你的胳膊就再不想拥抱任何人,即使她美若天仙,当然任何人也都不想拥抱你,因为你呼一口气都会有水泥在空气里跳舞;我们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用一种两头有钩子的铁车(当然,轮胎除外)把一吨多重的水泥板从工作台上推下来,再用小吊车一块块码好;我们青筋外露,气喘嘘嘘,把一车拌好的混凝土“咣当”一声倒进振捣模,抹一把汗,小跑着回去推下一车。
那不是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却总是让我怀念。怀念我们毫无等级差别的集体劳动,工人是苦力,会计是苦力,副经理是苦力,总经理也是苦力。在那个忙碌的地方,游手好闲的人是可耻的,干活是我们的主业,本职工作是我们的副业,我们敞开喉咙笑,扯着脖子唱,快乐在劳累中冒着泡;怀念我那台老四通打字机,它吱吱呀呀,慢慢吞吞,让我急不得,恼不得;怀念平房阳台花墙上那些花花草草,枝枝杈杈,没心没肺,开着,绿着;怀念那狗窝一样的集体宿舍,几个臭小子,每人一又臭脚;怀念和另一位伙计蹲在卷扬机沟边,撅完一瓶二窝头,然后一醉不醒;怀念一封封信,像一只只鸽子,飞临我的窗台;怀念我的青葱岁月和那流水落花、困兽犹斗的爱情。
我们宿舍在三排平房最后一排,隔壁屋子就是食堂。炊事员老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长着一个核桃样的脑袋,时常双眼紧眯,满脸坏笑。中午有领导吃饭,他既舍得放肉,又舍得放油,早晚只有我们几个小年轻吃饭,他就闷饼,闷饼,重闷一下上次吃剩的闷饼。我们也不是省油的,经常大叫:李师傅,五大盘闷饼。等他做好了叫人吃饭,毛都不见一根,气得他敲锅打碗。
为了逃避闷饼的追杀,我们四处流窜。有时去吃刀削面,我们坐下片刻,那长条形的桌子上就会迅速出现一大排狼吞虎咽后的海碗;有时去吃包子,我们坐下片刻,那圆形的桌子上就会迅速出现一大摞风卷残云后的笼屉;有时去吃老豆腐油条,我们坐下片刻,那作为调料的韭菜花、蒜泥和香油就会大量消耗。那些小吃摊的主人一见我们就会眉开眼笑,日子长了亲如兄弟姐妹,坐下即觉温暖。当时我非常自信地认为,即使兜里一分钱没有,十天半月,绝对可以照吃不误。多年后一个冬天的傍晚,当年开小吃摊的一位二嫂还记得我,送我孩子一块烤红薯,捧着它,热乎乎。
说实话,我是个对年月日极端糊涂的人,高中时当历史课代表,全班平均成绩九十多分,我却因为记不住安史之乱是哪一年,辛亥革命又是哪一年,考了个不及格,把年轻美丽的女老师气得流眼泪。每当和老婆一起回忆往事,我总是要说“有一天”如何如何,否则只要一确切,必会引起对方的嗤笑,说我时空错乱。我不记得究竟从哪天起我告别了玉米面,从哪天起我的工资从150涨到了420,从哪天起我从一个傻小子变成了一个半老男人,从哪天起地上冒出了那么多的饭店、洗头房、歌舞厅、网吧、大药房、美容院、红绿灯。忽然有一天,在一家饭店的包间,我拿起菜谱为领导安排饭菜,说:不能让领导适应我,我应该主动适应领导。副经理点头赞许,总经理微笑示意,我脸上谦恭诚恳,心里空空荡荡。大概是从那一天起吧,我成了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后来,我的工厂改制了,我从国企工人成了私企工人;后来,我进了一家事业单位,从私企工人成了事业工人;后来,我进了一家机关,从事业工人成了机关工人;后来,就到了现在。
早已离了工厂,却仍是工人身份,我知道这很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我至今仍然闹不懂,为什么一个大学生毕业参加工作,身份就会当然的成为干部,由组织部门管理;一个农民(对了,我还是农村户口,是个不种地的农民)即使在机关干到死,身份仍旧是个工人,由劳动部门管理。为什么同样是干了一辈子,退休后工人和公务员的工资就会差出一大截。当然,这样的疑惑还有很多,如果每有一个疑惑就拔一根牛毛,那牛就只有祼奔。
虽然不是组织的人,但组织是不会忘记我的,如果干了无组织的事,组织会毫不留情地把我处理掉。所以,一想起组织,我就会心生酸楚,眼含热泪。
关于我吃的生涯,似乎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我又生猛又神勇,欲望像高压水枪,想吃的东西太多,可惜吃不到;现在已经过渡到第二部分,人也像某个部位一样,由硬邦邦走向软沓沓。饭像一个妓女,花枝招展地朝我招手,我却没有胃口。人说中国人是从食品安全问题普及化学知识的,这片土地真变得如此不堪吗?
电视和报刊上,一切都在娱乐化;穿行于论坛网页,总是满目风花雪月;看看身边的面孔,一个个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大到国际国内,小到吃喝拉撒,人们可以编出无数的段子冷幽默一把;这片土地上不存在任何严肃的话题,严肃成了会场上的表演,舞台上的作秀;别跟人谈人生,谈理想,谈忠诚,谈责任,神马都是浮云。我就这么飘飘悠悠,忽忽悠悠,晃晃悠悠地过着,似幻也似真,似醒也似醉,觉得心里没着落,就去喝个酒,打个牌,泡个网,逛个街,找个女人玩个游戏。是什么把我的信仰偷走了?是什么把我的激情偷走了?是什么把我的真纯的快乐偷走了?有时,我像注了麻醉药,有时,我像吃了兴奋剂,有时,我莫名的沮丧,有时,我回头一望,只见一片苍茫。
写到这里,忽然丧失了叙述的兴趣;况且,以后的事,你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