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碎片

在这个无雪的城市，四季并无大的区别，然一夜入秋，一雨成冬却是每年这个时候最自然的交替。

习惯了漂泊的我，还未习惯这阴沉着性子流露出的寒冷。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边路过，各色的伞在雨中摇曳着绰约的风姿。我放慢自己的脚步打量着身边的一切，寒流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变慢，也没有减缓人们的脚步，在我眼中，这里无非是行走、乘车、奔跑、等待……等人类各种活动状态的汇集。如果这里果真是人所说的某某天堂，那么天堂应该是什么摸样呢？也是这般人来人往、晴雨无定、悲欢离合俱是平常？

此刻，在人们的眼中，我又是怎样的表情呢，疑惑，还是迷惘？

应该说，每个人都是因为无知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没有谁能确知自己来自何方，也无法明了一旦变成个体的人之后需要承受和面临的一切。上帝认为，人都是有罪的。佛教也认为我们今生所经历的一切，是为了救赎前世犯下的罪孽。想来第一个发明宗教的人，也定是揣摩透了人类反省自身的需要。“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世间的熙熙攘攘其实虽无常，却并不怪诞，更无寻求公理与定论的必要。我们要的，不外乎是一种让明天可以继续的秩序与可能，要的不过是一点点聊以自慰的心安理得。

可是，为什么，我们根本都不记得生命源起之前以及之初发生的一切？如果说我们的生命并不是某个编剧强行添加的角色，而是因为自己的懵懂与莽撞才开始的一次旅行，那么唐突与渺茫，孤独与冒险，是不是原本就是人生的主线与主题？我们本是源于一些无法言说的细节，凭借编织与堆积一些无法言说的细节丰富我们的生命。

恩，没有不费劲的人生，没有不费心的爱情。惟有尽力活过，才能免于平庸。

为什么要写这么没头绪的文字呢？我在劝慰小得？还是劝慰我自己？

气温陡降，街上少了摩肩擦踵的热闹，六点刚过，夜色就开始恣肆地四散开，城市的灯火也渐次亮了起来，喧嚣的程度与白天无异。撑着伞，踩在一团虚晃的影子里，心事也仿佛被淋湿了一般——脚下的路有几分光明，又有几分自由？手心里的生活，又有几分堪说？又如何才能得说？我自说自话，无需回答，也没有答案。

谁不是在这样生活？在太阳底下，在雨中，日子只是重复，全无新鲜。

小得在日记里写了世界的冷，引用里尔克的话说“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身体的病变给他带来了更加负面的情绪，这个冬天，对他而言真是非一般的冷。我知道，每一个孤独生活的人，都渴望被温暖；我也知道，每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生命，内里都有阳光探不到的阴暗。我们不是因为不幸才孤独，人生而孤独，孤独是人的宿命。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一个人。当我谈到孤独时，内心并不觉得悲凉与凄怆。

孤独着，才能更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存在感，正是生命价值的证明。

在雨中，独自前行的我，意兴阑珊。不好奇自己留下了怎样的背影，也不贪恋霏霏细雨中翩飞的清新。商场音响的喇叭里不间歇地播放着声嘶力竭的音乐，那些声音仿佛源自一种无法解说的绝望，也好像根植于脚下这片浮躁的热土。路过的每一张脸都有他们各自不同的故事，自然也有着各自不同的情绪——如果没有了他们的表情，这个世界纵使光怪陆离也显得空旷幽冷。

世界是我们的背景板，而每一个我们，都是这风雨中的风景。

今夜无月，嫦娥将在何处安歇？无法隔着银河俯视人间的万般世态，这一夜，她可会孤单？也许，人间早也习惯了夜晚被明亮的灯光照亮；也许，月亮也正在习惯被人遗忘。这无休无止的雨哦，可是她漏下的思念？

纵然孤独千年，也难免为孤独悒郁。纵是仙风道骨，也难掩饰内里凡夫俗子的本心。

一瞬间，隐没在记忆中的时光剥落了索然无味的鳞片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雨中的我，一地碎片。

太阳也会被云彩阴翳，自然界中的种种生命都要经历各种变幻莫测的悲喜。就当无常是平常吧！人生百味，总要都尝试过了，才算尽享生命。

2012.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