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文武事,鹤舞独翩翩

冷雪独行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1-24 21:49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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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学习武术一样,不会一蹴而就,学武术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持之以恒,日久天长见真功。问好朋友。

学堂前面,有一道杨林围合的操场,说成演武场,或者是寻梦园,对我都很适合。有春草的时候,那里温煦幽静,庄稼拔节的时候,它绿叶成荫,叶子落了的时候,它简洁明快。延伸的小径足以让人缓释生命的繁芜。在这里,我投拜师父,一个矍铄的老人,用行动说话的老武术家。它秉承的拳宗,是敢跟八国联军较劲的“单刀李”支脉,形意拳渊源有序,想想都有依托。而立之年幸会名拳正宗,也算圆了一个少年时代的武侠传奇梦,痴痴一场,风雨江湖路,虽然这条路已经不合适宜,我无怨无悔。

我对师父的敬仰,不只是他在省内的名望,而是忘年知己,内心服膺。他跟我说,圈子里少有能写能算的,大多练了不知道归拢,缺了点内容,于是笑纳我的书画,收我为徒。那微薄的见面礼上有我画的的大唐六骏,还有专为师父创作的古体诗,内容和师父的武术门派及思想暗合。那天起,我仿佛穿越成了一个苦差镖手,冷雪独行,驽马十驾,随师父经历一下自己的走火的情结,哪怕千里万里。他说武为艺术,指着我的文字,说文武本一家。一拳一笔,拳拳到位,笔笔不落空,文字上有“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那么拳术,就是行动如风,整劲化力,炼气化神,这个过程,就是内家心禅。写进拳经的话,靠人识别,去伪存真,不能趋之若鹜,自陷迷途。看我跳踉一番展示以前的路数,师傅怜惜地说,你倒没少用功,可愚钝的蛮力浊力是拳家大忌,智取在先,慑服对手,要夺魂摄魄,出手不见形,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要迎着打,绝不是一味退避三舍,儒家似的中庸在短兵交接时无效。文通武备,大概是要有主题,虚实照应,打蛇七寸,擒虎扼骨,要有打击目标。直取或者迂回,电光石火中需要天分,还需要分寸。

文武艺都需要通灵。太极门,形意门,少林门,如出一辙,勇者无敌。正如写字先会正楷,武术先要调理四肢身形,逐步求得身法灵动,单式就是笔画缓急,布局就是结构疏密,这和写文章也极其相似。拳要打出内涵,体用一心,蓄势不是画蛇添足,矫揉做作,而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侠道修为,不能遇到难啃的骨头,先露怯,或者没了耐心,被对手套牢。对着镜子先去找自己,找什么?找自己的软肋,心窝,喉咙,是否有亏空,要么“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要么长驱直入,像岳武穆的“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就怕个性残缺,打得唯唯诺诺,吞吞吐吐。

记得在武馆,我带上拳套和师父讲手,只两个回合,就被逼到无路可退。师父进攻的势态,还真让我想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那句惊叹,我的蛮力被老人家化去,旧力未消,师父新力已至,我当然败下阵来。老辣的风格,也让我想到了“究天人之际,察古今之变”。武道,不是举重,不是拔河,像是两个人的阳光下狙击,用心摸索,要有察人之术。倚天照海,气场难求,不是狂乱叫嚣,不轻敌,善打埋伏,这种看似原始的生存较量,至少在人世积累了千万年的进化。龙腾虎跃,走马飞燕,用一种放进来打出去的气势,有点罗马角斗外加鬼谷子的智斗,已经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师父不光是会传统中国拳,也是老一代的拳击教练,曲直盘勾,外加阴阳吞吐,一阵暴雨疾风的合璧,我的眼睛,早已金星直闪。后来又有两次身教,一记“白马树碑”,上步头打,我的额上以及小腿,早同步被点击,和触电无异。另一式“移身换影鹰捉”,是虚晃我眼取我足跟,跟苍鹰提兔速度相仿,我扑朔欲逃,还是被捏住了脚筋跟腱,师父点到即止了。我因此苦练这一式,体会师父说的那句话:“你就是鹰,要适应战斗,练拳失神落魄,那是落汤鸡,你的目标是生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想输,就练练翅膀”。

我的走路姿势也是在森林公园被师父重新矫正的,他说武行前辈先生,行止坐卧皆是拳。在生活中,不能叼着烟卷不文不武,拳正不怪,不能杂糅混淆,拳痞,还不够燕青卖线一招绕指柔,洋洋自得,傲者先输,韬光养晦,才能后发先至。浪眼露怯,易被人道破天机。春雷的蛰伏,是断喝一声的雷音掌,哼哈二字,大抵是找准了你的麻痹。我听完,任督二脉顿然开通了。我那些虫蛀的老图书,真的不如他老人家当街一踢来得直白,让我更长记性。

劈钻崩炮横,五行母拳,衍变成十二形,而我最喜欢他老人家亲传与我的达摩八式,束展刚猛,内家拳明暗劲兼有,我练得如痴如醉,那一段写了很多笔记,若放在冷兵器时代,那些体悟应该是不会轻传的,因为每一种拳术,都是拳家用热血乃至生命书写的贝叶心经。

在此之前,我钻研过几年散手,十几岁时只求形,不懂内涵,心仪二十年,从邵氏武侠片腥风血雨到金庸名著翻拍,看个手舞足蹈,然后跃跃欲试,路见不平时,拳头总要下意识的绷紧,松下来的时候,大发人心不古,泥古何用之叹,想起念书时,在一个黑夜我还真教训过一个冒充西门官人打劫的,觉得惩戒恶人,拳头就是开路先锋。后来迷上琴棋书画,那些西河剑器大多失散,刀俎鱼肉之用了,侠,隐在疲于奔命的生活里,只是看李小龙的片子,一遍又一遍,把情绪化的性格,临屏释怀,英雄情结,保留在崇拜状态。感觉自己的模仿力还是过关的,限于自己的认知水平,显摆的机会不是很多,可师父的的句句鼓励,耐心辅导,成为最开心的一刻,后来流汗留伤争冠军,都是为师父内敛一笑。那笑容是我最爱品读的,欲擒故纵,风雨江湖。那是师父南北闯荡,进道观禅寺凝结的脱俗之相,眼神里的纯净和睿智,已经不单单是武夫二字所能囊括。

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师父并不轻露的太极功夫,我是有幸看到过的。那天的杨林,萋萋芳草,晨光熹微,师父翩翩鹤举,身法吞吐开合,绵远深邃,白衣老者,化身羽蝶蛟龙,沉浮于浩渺烟水,莽莽苍昊,无极生太极,把我的思绪,直接带入了禅门,他轻舒漫展,全无往日的规矩,而是方圆画境,分明是嵩山少林圆拳和武当紫霄宫太极的穿梭整合,已经超越了我在屏幕上看到过的所谓当红巨星。师父少有功利心,此刻他面对的不是镜头,身后是深远的背景,高天流云,清风拂柳,他的脚下似乎踏着波浪,顿挫纵横,分明是行草佳篇,舞中兰亭,浑然忘我,协调柔韧,呼吸之间,周围是静的,人是动的,万物成了人的背景。让你看到了人的主导性,体会到什么是造境由心。当时我就想,道家,禅学,心法为上,之所以传不下来,或者后生打不出这份形质,还是修养不够,忘我,这两个字很难做到。师父是国家一级武术裁判,对动作要求很严,他的实战擒拿我也请教过,点拨我“打点”二字,师父主张的艺,当下被一部分人忽视了,这是需要升华的,“打人如走路,看人如蒿草”,朴素的讲述了自我意识,自信者自强,是哲学范畴里的意识形态,因人的身体有局限,终有极限,法度之外,就是陆游的“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了。书法的法,气度的度,是玄而空,空而玄,心不灵,拳则不灵。一次盛大的庙会上,师父把对手跌翻数次,硬水泥地,师父却像与对手在草毯上推手一样,抖放的弹性,看着惊人,我理解这个听劲,就是修辞里的通感,不是诗人,打不通诗灵,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就不能把水看成是山的影,或者听水在唱山的歌,就不会体悟老庄。烦恼心一起,怒火中烧,当然方寸大乱。鹰在天空看草丛,那时机的把握,是十拿九稳。视野宽,还得明察秋毫,眼力身形技巧,一样都不能少,是人类望尘莫及的。学拳者,当然就是学天地人,体悟不尽的自然科学。若云江湖,将身化为一个你能接受的生肖,去求一个适者生存,这就是拳道。

师父粗通文墨,却举止有度,含而不露。老人家七十多岁还在得金牌,我挂在脖子上感受了不绝于缕的英气。后来在赛场上我也拼出了一次冠军,想来是师父传递的勇气,我感恩与他。那天师父跟我照了张合影,我临场发挥,已经融入了千机变,鹰熊合演,起承转合别开生面,把电影文学的蒙太奇手法加入到套路,化身为龙,小龙情结在那一刻打开,文野交加,忘形取意,演了一回微电影,自导自演,痛快了一场,当日听闻武友那种夸张掌声,是熟悉而陌生的,自此,我悟到了师父的教诲,叫真才是真人,武术不能撒谎,也由不得你自欺欺人。说不如练,想不如做,用身体和健康对话,到养生的年纪了,鼓弩用力不如含弘光大,剑不轻出,才不乱显,正人先正己,端好拳架,要水泼不进,古人的话,天地人三才剑势,切莫割离,内心莫要失重,你自己已经没有重心,还用得上拳术了么?回想师父跟我说的话,使我在日后的文字场上,也获益不浅,书法布局,不就是天地人的精神内蕴么!一脚提起土地,一沉吸纳清新,一捉碣石勒马,一束鹤冲清秋,一展雪鹰远瞩,阴阳五行,就是解读你自己的生命密码,诠释千年以来,人与自然的争斗,无非争浩气,斗劫难,不负一世壮行,少发“可怜未老头先白”的忧戚诗叹,重为自己镌刻一个座右铭吧,“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没有真正的刀枪不入,男人世界,意志是隐形刀枪,化枪为拳,德艺一线,心意六合。形意神形互为表里,气力不绝,就是文武之道。

此际,我想起了少年时最爱看的《武林志》,那是我的拳根拳缘,幸得师父的厚爱,不虚此行。好想师父,师傅教拳的杨树林,如今盈盈白雪,来年春天,师傅定会到这里来的,我会奉上我的新知,告诉他,我爱听他的话,爱练他的拳。再送给他一幅我的新作,表达我的感恩之心。

艺海文武事,鹤舞独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