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上个周末晚上，又去看望贾自强了。先生在家里陪孩子，我一个人驱车前往。那所坐落在大壕下面的小平房已经被积雪掩住了，小屋的屋顶和稀疏的篱笆墙之间搭了两个架子，堆放着拾回来的各种旧物，小院更显窄小逼仄，只有一条木板铺成的小路是光滑平展的。一星微光从院子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才让你感到这里有人居住。我下意识喊了两声，好像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一只看门狗狂吠起来，我天生怕狗，赶紧朝车子靠拢过去。贾自强闻声跑出来，嚷着：“老师……老师……来了，来了……”贾大娘也跑出来，一起迎我进屋。他们正在做晚饭，松针柴新堆在灶前，厨房也拥挤得没有落脚点。我踮着脚连蹦带跳跨进里间。贾大伯还坐在炕角，眯着眼睛，银发比窗外的雪花还耀眼。他的伤腿因为长期卧床已经伸不直了，蜷成麻花的形状，看了让人心里泛酸。他还是那么亲切，喊我闺女，让我坐到炕头上。北方人就是实在，就像这热炕头，不热到你心里绝不收火。我买了新鞋，棉衣、猪肉和一些水果。这么冷的天他还没穿棉鞋。试过鞋子，一向内向的贾自强兴奋地跳了好几下，好像那双鞋子有魔法，能带着他腾云驾雾。前几天给儿子买鞋时他可没这么高兴。

在灶膛里填了火，大娘也坐下来，和我拉起家常。询问了孩子的成绩，说是期中考试退步了，英语最差，前一段帮他联系了辅导班仍旧无济于事。初二的功课明显加深了难度。说话时，贾自强一直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大娘说，前几天打了他，因为成绩不好。这几天更用功了，有时候读书到深夜。我无言，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家境如此的孩子注定要承受更多，就让他扛吧，扛不起就长不成山。我告诉他：“在求学的路上不能给自己留退路，只有向前冲才能找到出路，只要考上高中，政府和社会都会援助的，再说，还有老师呢，不会让你没书读。”他很信任地点点头。

临走时，我问他们还有什么困难吗？大娘赶紧说：“没有，没有，都挺好的，可不能再麻烦了。因为这个，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我笑说：“那好，就督促他好好学习吧，长大了让他回报所有人的关爱。”呵呵，没有人希望获得无缘无故的给予，即便尊严已经被潦倒的生活剥去了外壳……出门时，老人忽然欣喜地想起家里有几个大南瓜，是乡下亲戚拿来的，非要送我两个，我没有拒绝，或许这样他们会更舒服。

因为天黑，车子在路口的大雪辙里抛锚了，二十几分钟，贾自强和奶奶帮着我推车并指挥我顺利开出路口，他们单薄的衣衫被寒风吹起，我不禁心里发热，其实再没有比被穷苦滋养过的心灵更加温暖和纯净了，我愿他们在这个童话般的雪屋里每一个梦境都安谧，祥和……

今天，联系了市里“爱心工程”的杨梅女士。我想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寻求更多更长远的援助。这位只在网上联络过几次，素昧平生的大姐总是那么热情可亲。他们的团队曾给过贾自强很多物质和精神上的鼓励。了解了贾自强的现状，杨大姐连呼惭愧，她说：“还以为孩子的资助活动一直在进行，原来中途间断了，这是他们团队的疏忽。放心吧，以后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关心这个孩子。”这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我说：“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两年前要不是和你们一起走访，我也不会对孩子了解这么多，有感于你们的事迹，我还写过一篇随笔呢，应该发到报社去！”杨梅大姐赶紧笑说：“那倒不必，大家都是自发组织在一起的，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没有人图名图利，要是果真能带动社会就最好了。”说得多好啊——带动社会。爱心可以传递，每一个温情故事都是一朵美丽的浪花，汇聚起来，让爱流成一条涓涓不息的长河，化解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冷漠与隔阂。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不就是这样一种温暖的传递吗？

我决定把它写出来。让它的温暖时时感动别人更感动自己。是的，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附：一次难忘的走访

烈日当头，干热的气流裹走了夏日全部的生机。路上的行人与路旁的柳枝一样垂头丧气。我和贾自强站在树荫下翘首企盼，等待着爱心工程的志愿者们。孩子的脸上布满汗珠，却不喊热，安静地站着，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懂事。几分钟后，志愿者们赶来了。他们一行三人：杨女士、张女士还有一个他们临时找来的司机。虽是初次见面，可与他们并没有陌生感，就像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一样，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网上浏览他们的信息，对这群播撒爱心、奉献社会的志愿者们早已感佩于心的缘故吧。

我们上了车，陪同志愿者们一同去贾自强家走访。车子拐了两个弯，驶入东郊的一片菜地，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映入眼帘。我们互相搀扶着走下一个立陡的坡崖，就来到了贾自强家的院子里。说是院落倒不如说是拥挤不堪的杂货场，贾自强奶奶每日辛苦奔波，靠双手捡来的瓶瓶罐罐、纸板废木堆了满院。小心地跨过一个个障碍，才进了屋。贾大娘迎出来，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背已微驼，虽然看似硬朗，可那单薄的背影仍旧让人感到沧桑。双目失明的贾大爷盘腿坐在炕上，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他试图起身，却被我们劝住。于是老两口热情地给我们让座。我们谦虚地推让着，因为实在不知该坐哪儿，简陋的小土屋窄巴巴的只有十几平，地上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别无他物。跟来的司机师傅没好意思挤进这间小屋，四处转了两圈，也只能站在门口无奈地摇头。

在大家的再三推让下，我们还是挤着坐下。大娘开始和我们絮叨起贾自强的身世：孩子四个月时，患有轻微神经质的父亲就弃他而去，至今杳无音讯。几个月后，绝望的母亲也无情地抛下他自奔前程。年迈的老夫妻艰难地抚养着幼小的孙儿。然而祸不单行。几年后，贾大爷又患了严重的腿疾和眼病，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一家人只能靠贾大娘一个人拾荒维持生计。老人眼泪汪汪地念叨着：“只要我再活十年就行，那时候，我孙儿就大了，饿不着了，饿不着了……”我和同去的志愿者们都忍不住落泪。

临别时，我们在院子里看到了一张简易的“书桌”——用捡来的破木板搭起来的架子。大娘说：“屋里窄，无论如何不能叫孩子没地方学习。这挺好，就是晚上蚊子多点，孩子已经习惯了。”我看见张女士背过脸，摘下眼镜不停地擦眼睛······而杨女士则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坚定地说：“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你努力，叔叔、阿姨一定会管你。”

走出这座小院，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深深地自责。五年了，我竟然没对孩子做过一次家访！只知道他家里困难，也只知道帮他申报贫困生，每年例行公事地和全班同学为他捐款。可从来没有用心去了解他到底有多少困难，还需要多少精神和物质上的帮助。也许他们一家已经很感激我了，因为这么多年我对他们的“关照”，可是，做为一个老师能做的和该做的应该远远超过这些。

我要衷心感谢爱心工程的朋友们。是他们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是人间大爱——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需要帮助，也能尽其所能给予最贴心的关怀。爱如细流，涓涓流淌方能汇成海洋。如果人人都献出一点爱，这个世界就会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爱心工程的志愿者们，你们辛苦了，用爱心嫁接的生命更富内涵，祝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