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的梦

——南国秋思之三

在这座南国海滨城市的公园里，我走进了一个绿色的屋子，在里面绿色的地毯上躺了下来。这地毯很大，不仅将整个屋子的地面铺得严严实实，而且还延伸到屋外，伸到远处的树下，和青石板砌成的人行道边。这厔子也挺怪：身后一堵绿墙是茂密的榕树枝叶交叠而成；前面和左边五棵高大的绿树佈成弧形，上部树冠相接，下面丛生的灌木围成一片；只有右边很大的豁口才算是一道门户，身子平躺着向上望出去便是天窗。那窗子的形状自然也不规则，图形多半有点像世界上某国的地图吧。

我常常喜欢在一个幽僻恬静的环境里独处。这座公园两山夹峙，草木蓊郁，虽有一些人工修建的设施，但主体上还是呈现一派天然景色。我独自游玩了一阵，便寻到一个大草坪上有浓荫的角落里休憩。

虽然午后的阳光照不着，但风仍可以从树隙中吹进来。躺在软软的草坪上，耳听树上鸟语啁啾，倒也觉得舒适惬意。一時间脑子里似乎什么也没想，只一味地遥望天上的白云飘移。秋天的阳光尽管依然灿烂，但灰青色的天幕上云彩很淡，像是丝丝缕缕的棉絮若即若离、時聚時散。一忽儿缠得厚了，一忽儿又稀薄起来，渐渐地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我久久地望得出神了，心灵上忽然有所触动。就在一瞬间，一个若干年前、早已遗忘的情景从脑际中闪现出来……

那应该还是我的孩提時期，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县城的一个大广埸上玩耍，玩累了几个人就在广埸一侧的草地上躺下来。但身子躺着嘴巴却没休息，大家仰望南天白云想入非非，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许多幼稚可笑的话当然是无从回忆，但依稀记得天上偶有飞机飞过，于是有个小伙伴说他将来长大了，要当个飞行员。接下来就有人抢着说当科学家、当工程师、当作家、当解放军，一个小女孩想了想说，我要和我妈妈一样，当医生。想象那時大家的心都飞到了天上，有的人甚至将自己的凌云壮志暗暗地揣到上小学、唸中学。但“文化大革命”的到来，像风云突变、晴空霹雳，一举将大家的理想从天上击落下来。我们这几个人各自的追求后来都没有实现，倒是当時没想到没说到的却干上了。先是下农村当农民，几年后回城当工人，以世俗的眼光看，强一点的也不过是有的提成了干部，并且一辈子就这么定下了。当然，后来几十年里我们更多地有过阳光明媚的日子，却仍然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但因为我们不再幼稚，不再心比天高，而是眼光向前，脚踏实地，终于走到了今天。虽然我们卑微如一棵棵小草，但我们也曾有过美好的理想，也曾付出过寻常人的努力和奋斗。

我视线中的天上的浮云飘得很远了，从“天窗”里忽然飞进了一架小飞机。两个小男孩闯入了我的“绿屋”，晃动的身影搅扰了我的遐思。再一看，那架小飞机一头栽到了我的脚边。我连忙坐起来笑着对两个孩子说：“嗬，嗬，你们的飞机掉下来了，再也飞不起来了呦！”

一个戴着小眼镜的男孩扬起手中的遥控器，十分认真地说：“不是的，你刚才一下子坐起来，让我按错了键，不信我再按给你看！”

说罢，他又用劲按了按启动键，那飞机果然嗡的一声飞了起来，飞出了“绿屋”，两个孩子欢叫着赶了出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一种久远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愰然而生。

我撑着站起身来，手拨动草皮時，发现除了草尖上尚有一点绿色，实际上草坪底部全都发黄了。而抬头又望见“天窗”外一行大雁飞过，我强烈地意识到，秋天将尽，冬天隨之而来。人生一世，草长一秋。我等己步入暮年，今天我尚能躺在草坪之上，不久的将来，就该躺在草坪之下了。冬天里枯黄的草来年还会返青，而人生苦短，人死如灯灭。但日后不管我的墓地怎样的荒僻，我依然会紧贴着地皮，那附近依然会有芳草萋凄，而我的魂梦在那上面依然也会有着些许的信息和痕迹隐现。

二0一二年秋末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