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地图
面对昨天,我是富有的,因为我拥有一个永远的北方拓荒梦!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米柜里就有一本发黄的地图,它的边沿儿,尤其是东北三省那页都已磨得起毛了,那是因为母亲经常翻看的结果。
还是咿呀学语的时候,朦胧中听见姐姐和二姐过家家都在说什么,“拜泉”,“莫力达瓦”。
诸多原因,我幼小的脑海里记住了一些东北地名,如:阿荣旗,德都,依安,松花江和嫩江等等。不知从何时起,我们都和父母亲心灵相通:东北那块壮得流油的土地,正等着我们去那里安家,那里有吃不尽的大米白面。
二姐九岁那年,得了肠梗阻,那时的医疗条件可想而知,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带着无限眷恋死于围场县城。二姐的早夭,给我们一家尤其是父母亲,带来不尽的哀愁和痛苦,母亲总是以泪洗面打理着家务。看到任何与二姐生前有关的东西,都会让她的眼泪哗的一下淌下来,即而是切切的哭,声音压抑的很小,并不住地用手捂住眼脸擦眼泪,似乎试图捂住一些伤心而又不愿提起的往事。她还接三差五就去二姐的坟前看她,小小的坟茔已使我们永远的阴阳两隔,瞑瞑中我看到用三块石板搭成的坟口里,正好是二姐的那张透着调皮的个性的小脸,没有了任何表情,微闭着双眼,不在向前看我们一眼。每一次,母亲的眼泪都会打湿坟上的黄土,哭声凄切,天地间迷漫着含恨的别愁;每一次,她都数落着二姐平时因淘气挨得打,都是不应该的,多数是我在一侧牵着母亲的衣角陪着她去。
整天调皮倒蛋的二姐一下子不在了,觉不思饭不想的父母亲,有关二姐生前的点点滴滴以及父亲和我们的邻居几个人,徒步背着二姐去围场抢救的过程,他俩一说就是大半夜,多少回睡梦中被他俩的说话弄醒。有一次他俩在谈论一个梦,好像二姐要上学的事。吃完早饭,父亲一边上工走一边嘱咐母亲,糊一个书包烧了吧。母亲也觉得很有必要,她默默地打着浆糊,又麻利地裁好彩纸,一个粉色的纸书包很快糊成了。连同那个纸书包一起烧的还有,二姐生前用过的书和笔记。母亲为二姐烧着书包哭着嘱咐二姐在那边不要在淘气,要好好学习。
唯一看见父亲落泪是在一个落雪的黄昏,姐姐似有察觉示意我跟定父亲。那也许是二姐的忌日,只见他站在院外,向西遥望着安眠二姐的那个山谷,一身雪花一脸泪。如果不是我跟在后面,父亲肯定会到二姐的坟前去凭吊。也许,这更增加了父母亲拓荒东北的愿望。
有一次上小学的我放学回到家,看到母亲又在看地图,便凑上去和她一起看,我已能准确地找到上面说的好多地名。母亲用手一指,对我和三个妹妹说:“你爸可能已到了德都,再过些天就到依安。”现在想起来,她俨然一位战略家在指挥做战。当时我忽然想起父亲去黑龙江已有些天了。
父亲那趟东北之行,没有能把家搬到我们梦中都神往的黑龙江。因为在德都县,虽然先搬去的那几家人,都极力说服父亲马上把家搬过去,并保正为我们准备好米面和菜。但父亲看到他们几家虽吃的是米和面,可都是新安家,生活刚刚开始,日子都不很宽裕,况且又都有小孩子出生,所以不忍心增加他们的负担。当然他转了好多地方,可不是人家太稀,就是水土有问题,再就是孩子暂时不能上学。但从他的描述中,我和姐姐还有三个妹妹都更加了解了存在于我们心中的那块土地。我们神往东北的情愫,与日俱增。
每隔几天,母亲就从米柜里拿出那本旧地图,边看边念叨:“牙克石,莫力达瓦旗,五大连池,依安……”每当那些地名随着母亲似唱似念的声音又跳进我的脑海,总有身临其境,仿佛已置身于那陌生而又向往的荒原上的感觉。其实地图已丢了好几页了,不过母亲不在乎,因为他只关心东北,也就是我们所要下的黑龙江。可能她已打定主意,待秋收一过还让父亲下东北。
父亲第二次从东北回来是那年的年三十儿,哥哥也放假回来啦,正领着我们贴年画和春联,母亲一直在掐着指头算,“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儿,今天你爸如果回来,八成咱们就能搬家了。”母亲高兴地说。
中午,父亲就回来了。那时,年轻的父亲,一米七几的个头,体格健壮,胆大,人称主意正,金钢道。我们吃着年饭{比现在任何饭都香},听着他此次闯关东的离奇经历。他有时为了逃票把钱藏进面包里,还有一次与野兽邂逅又化险为夷,那都是在寻找黑土地的过程中发生的。听着听着我对东北产生了一种既亲且畏的感觉。母亲不时问起,已先搬去的伊百祥等那几家人的近况,当然,父亲带回的都是他们的好消息:不外是种了多少顷地,吃不完的白面馍馍和大米饭。看着我们简单的年饭,觉得离他们的好日子终于不远了。
谁知大年初一,村里就派来两位代表,坐在我家的炕上,死说活说,愣是把父母亲多年的初衷给说动了。我家只得和村里其它人家一样,吃的是靠工分从队里分的有限的谷子和杂粮,还有自留地里收获的土豆。父亲和其它社员一起整天劳做在贫瘠的山坡地上,我们只得过着贫穷的日子。我们一家没有吃上从黑土地上种出的米和面,每到年关,按人口分到的几斤米面和油,实在是弥足珍贵,父母也未能实现随便开荒种地的梦想。
那以后母亲很少看地图,可那本残缺的地图一直没丢。后来分田到户,村里的日子在好转,我和大妹二妹翻过后梁,走好远的路求学。每因学费母亲站在当院一愁莫展,而父亲总等在大门外,告诉我两句,“没事,你们念吧,钱不怕地。”那一次暂时没拿上钱,我含泪离家返校,母亲不忘在后面嘱咐我:“省点花钱。”走在羊肠山路上的我,把一切归罪于没去成黑龙江那块黑土地上去生活。快到梁顶时,。姐姐气喘吁吁地追上我,塞给我四元钱,把我送过后梁,说了好多让我乐观逗我开心的话。那四元钱,嘎嘎新的一元票,就是正面图案是一位开着拖拉机的女工的那种,那是迄今最原始版的一元人民币,现在市面上已基本见不到,却是我心底一帧弥足珍贵的记忆。那是姐姐刚刚到砖场上班第一个月的血汗钱{只有三十元},我一元也没舍得花,加在一本日记本里,一直陪伴我读完中学。
那本旧地图,它尽让母亲纸上谈兵了。虽然寄托了父母亲追求美好生活的努力和向往,可没能帮助我们实现梦想。后来我走上了工作岗位,几年后小妹和父母也随我先后走出了那条山沟,但不是向北,而是向南。
母亲后来又用了一次那本旧地图,那本曾经寄托我们家庭梦想的地图。那年国家开发霍林河煤旷,说正在招户。母亲从地图上很快就找到了黄花镇这个地名,而父亲也正带了几个人准备出发去黄花镇。夏日的山沟里草葱树绿,老院门前那哗哗的流泉,令我看书都有些心续不宁。氤氲的水气,给树和山披上了一层诗情画意;自留地里父亲种的水萝卜,正胜开着白中带紫的花;前梁后梁试种的连成片的向日葵,把斜斜仄仄的山地遮去了本来面目,为其穿上了雍肿的夏装,葵花黄黄的耀眼,灿烂的好像要与太阳一比高下。这么多这么浓的花香,几乎要把人薰醉,也引来成群的蜜蜂叫着唱着采蜜,我恨不得像蜜蜂一样长上翅膀,飞去黄花镇。
父亲他们很快赶到黄花镇,那里确实在招户,但暂时无事可做,政府不提供任何职业,亦不允许开荒种地。父亲他们盘算来盘算去,这个家暂时不能搬。所以这次搬家又算失败了。
东北,我们最终没有去成,但现在这个地方,比去东北拓荒要好的多,离老家较近,还不用有那么多乡愁。在这举国奔小康的太平盛世里,我们都在努力实现自己的更高梦想,我们和所有的人一样,也正期待着远处吹来和谐社会的春风。
那本地图,母亲可能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2005.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