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随想

南国的冬天和夏天只隔着一张门帘。天气变冷，仿佛只是一阵风的事。

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街上，感受着刺骨的寒风送来的凉意，感受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冷。十字路口被各色小贩占据，扩音器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有“长沙臭豆腐”、“高价香水低价卖”、“厂家关门，跳楼甩卖”、“上海羊毛衫，最后一天大酬宾”，最好笑的是某个喇叭里一直在重复的“今天就要跟你们拜拜了……”。

来这里一年了，每天都在嘈杂声里沉淀自己的生活。始终，我无法爱上这样的喧闹。

但我试着去分辨喧闹中的每一张陌生的脸，试着去揣摩每一张脸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与隐情。那个穿着黑色毛衣裙，光着大腿坐在一堆包裹中间的年轻姑娘，每个星期我至少能看见她两次。有时候，她坐在路边，低着头自言自语，时不时地摆弄她的那些宝贝家当；有时候，她抱着那个褐色的背包蜷在小巷里，眼神空洞而迷茫，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偏向棕色，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脏兮兮的，皮肤却很紧致。

到淡水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她。因为靠近年关，天气比现在更冷，她穿得很单薄，脸冻得通红。四处寻找住处的我，面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将视线定格在她的身上。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流浪的她经历了那些悲苦，更不清楚那凄迷的眼神里是否深藏着一个已经散裂的灵魂。我知道，她比我难，比我苦，也比我无望。

夜晚的时候，她一个人慢慢的挪动自己的大包小件，就近找个屋檐或者自助银行去睡。

很多次，我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象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子曾经的种种遭遇，也许，她也有过温暖的家，有疼爱她的父母与家人，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也许，她也曾满怀憧憬构想过自己未来的生活，在她现在的身体里一定也还残存着当年的梦与理想。可是，是怎样的重创与伤害改变了这一切呢？

没有人听她的故事了，即使她一直在不听的自言自语，也不会有人听得懂她所表达的分毫。

在正常的人眼中，她是个疯子，流浪女，避之唯恐不及。

是的，我也给她扣上了标签，遇见她一次，同情多一分，感慨多一分，内心对自己也多一分劝勉与告慰——人生总有难关，至少，你还不至于沦落至此。然后暗暗给自己鼓劲：加油！不要把自己折腾到这种境地！我当然不可能把自己折腾到这么悲情的境地。可是，世事岂能尽遂人意？谁又能担保下一秒的人生不会有困苦，不会有灾祸，不会有伤害？

人生有无尽的可能，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而，如果你的人生已经跌落低谷，与其在无望中崩溃，还不如尽快从困境中抽离，阻止形势继续恶化——这也是成功的一种。

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多少人收获了他们的梦想和幸福，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丢失了自己，丢失了信仰，丢失了灵魂。

不知为什么，我总记着老爷不经意间跟我说起的那句：“那时候，我还很纯洁”。

他说的那时候，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年的时间。在这里，他成就了自己事业的辉煌，爱过无数女子，也被无数女子所爱慕。九年前，和他谈人生，他能想到的是怎样做一番对自己、对他人更有益的事业，醇厚的男中音里是纯粹的博爱和理想；九年后，他离了婚，娶了比自己小一轮多的新夫人，最大的理想，不过是养一个胖儿子。

谈事业，无非是利益最大化地赚钱模式。

谈婚姻，他说身边的人都离了，他不离显得怪异。而再婚，如果不是为了生儿子，那又有什么必要？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他九年前的样子，也从他的恩师口中获知了他更年轻时的样子。

纯洁，纯粹，理想，智慧，善良，机敏……

我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不再纯洁。他的名字和生活，都多了太多无谓的东西。九年，他改变了太多，但大多数的改变都是身不由己。

可是，每一个我们背后不都藏着一个纯粹的自己？我们何尝不是一边成长，一边蜕变？是我们都无法承受太大的改变吗？环境变化太大，我们难以适应；自己变化太大，我们无法接纳；身边人变化太大，我们无法承受。难道，我们的命运非得求一个安稳？生命是一个向前发展的过程，所以我们都期待自己更好，可是，这个更好应该怎么定义？我们应该变得更有钱？更有名气？还是拥有更多的缘分？阿甘问——难道我们的人生不是为了做我们自己？

人的脆弱，不过是因为内心不够坚强。你还有诘问自己的勇气吗？

无论我们在别人的眼中是怎样的形象，不管我们将自己的生活折腾成怎样，每一个我们都在心底固执地描绘着自己。有的人沉浸在想象无法自拔，对现状又无能为力，所以崩溃；有的人在前行的旅程中渐渐丢失了最初的摹本，为适应周围的环境而成为另一个自己，这样的他们越成功，离自己反而越远，失落感也越强；只有极少数的人按照自己的蓝图，用自己的速度向自己靠近——这一群人，也许永远都无法享受世俗的成功，但其实践自我的过程完全可以成就一份独一无二的传奇。

当然，成功和失败，无非是一种定义而已。无论是追求虚幻，还是实际，都是理想化的生活。人到中年，给自己的人生要做做减法。不要背负太多包袱生活——物质上不要给自己太多不切实际的目标，精神上不要背负太多世俗的观念与所谓的标准。不管是否快乐，也不管是否幸福，更不管是否成功。顺其自然地生活，随心，随缘，随喜。在同一片蓝天下，每一种生活，每一种状态，都是风景，都是启示，都是传说。

也都源自于爱。

没有什么比坦然地接受自己更接近真实的幸福。享受自己吧！惟有如此，你才能有更多的勇气去坚持、去创造。

2012.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