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出声音的记忆

前不久去一家新开的餐馆，看到餐单上有皮蛋粥。多年没尝过粥了，便买来一碗。粥里有皮蛋，外加点点小葱和荠菜，透着淡淡的清香，粥不稀不厚，熬得很稠且有滋味，吃起来特别上口。

也许这皮蛋粥是餐馆的特色，所以餐馆的生意特别好，许多人都是回头客，有的还是从远处慕名而来品尝的。看到大家漾溢的笑脸，看到桌子上一碗碗青绿色的皮蛋粥，听到大家喝粥的声音，我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

【一】

粥，在我国古时候叫做觇糜，南方人煮的粥比较细稠，北方人把粥称之为稀饭。我国南方有早晚食粥，中午食饭的习惯；有的地方是早晨食粥，中午和晚上食饭，这是中国人一种独特的传统饮食方式。

据考证：我国喝粥大约已有六七千年的历史了。早在新石器时代初期，陶器诞生和水烹法发明后，最早出现的烹饪成果便是饭食。在仰韶文化遗址及河姆渡文化遗址中，挖掘出了许多煮粥的炊具与食材。

《通览外纪》中记载：“黄帝作釜灶，而民始粥。”这就说明粥在很古时已经出现，我国先民利用植物的根茎籽实，推动了采集业和农耕业的发展，人类在这一过程中开始食熟，促进了人类自身的进化和完美的发展。

小时候农村里家家户户很穷，由于家里的粮食少，中午和晚上就吃不上饭，几乎是从早到晚天天喝粥，说是喝的粥，其实还不是粥，是野菜和很少的米麦煮成的汤，没有鲜味只有苦味，而且粥还常常照得出眼睛。那时人虽小，喝粥时一顿能吃二大碗，吃得肚子大大的，但几次小便后，肚里早已变得空空，没到中午肚子就唱空城计了，浑身就觉得无精打采，就会感到饿得不行。饥饿的时候想温饱，这在当时就是很现实的事情。

又后来，我们喝粥的条件有了改善，粥开始用米和大麦、元麦粉或麦片混合制成，稍加点野菜。虽是天天喝粥，但喝的粥厚实多了。常常是一家五六人围坐在桌前，喝粥配酱瓜，酱瓜是家里用种的黄瓜和茄子做的。喝粥现在想起来也有犹如眼前。那时每人端一只黄沙碗或蓝花碗，扒在桌子上喝得津津有味。喝粥时，还会发出一阵阵“唿唿唿”的声音，如果有一大群人在喝粥，就像是在听口技比赛，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讨厌喝粥，有时还会和母亲吵吵闹闹的要做饭吃，根本不理解家庭生活的实际情况。然而母亲却是不责怪我的无知和不懂事。千方百计用用讲故事的形式进行教育。

一天傍晚，母亲给我讲了一个范仲淹“断俞划粥”的故事。说的是范仲淹从小丧父，后随改嫁的母亲来到一户姓朱人家，因过不惯寄人篱下的屈辱生活，愤而离家出走独自谋生。他经常饿着肚子坚持刻苦读书。他十多岁时，住在长山酸泉寺的僧房里读书，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煮成一锅稀粥，冷凝后用刀划成几块，再加上几片咸菜，早晚各取一块充饥，每天还读书到深夜。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三年。

之后，范仲淹从酸泉寺出来，又到应于府求学。有个留守的儿子见他每天只吃点稀粥，起早贪黑埋头读书，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父亲。留守很受感动，特吩咐给范仲淹供应官家的饭食，但他坚辞不受，以致送去的饭食都发霉了。留守儿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久已习惯吃粥，如今突然享受精美的食物，将来怎么过吃粥的日子呢？”他在应于府刻苦学习了五年，获得了真才实学，培育了坚强性格，后来考中进士做了官。范仲淹做官以后，提出了许多对劳动人民有利的改革弊政的主张，其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经典名言一直广为传播。

母亲讲这个粥的故事的含义十分明白，她在告诉我们：喝粥不用怕，怕的是人没志气，要改变喝粥的贫穷生活，必须要做到人穷志不穷，努力掌握知识和本领才是做人的真谛，摆脱喝粥的贫困最终要靠自己。

【二】

曾经怀疑碗里的粥能否划开的事，后来悄悄做过一个实验，用米和麦片熬煮的粥稠粘了，放在碗里等凉了就像头腐结花一样粘在一起了，然后用竹片真的可以划开来，但如果水份太多了也许到了冬天粥才会冻结。范仲淹的划粥故事会让我们想到另一层意思，喝粥并不一定真是要把粥划分开来，而人从小要有一种甘于吃苦的精神。

如果天天有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吃，那该有多么的快乐和幸福，这种单纯的渴求一直伴随到我上中学。后来在中学读到“民以食为天”时，才真正懂得了其中的许多更深层次的含义，要想吃上饭过好日子粮食不可少。

后来农村分田到户，调动了农民种粮食的积极性，粮食忽然多了起来，喝粥很快成为了远去的故事。从此村里的每家每户都有了存粮，所以在那个时候，吃粥只是成为了人们早晨和晚上的事情。再后来就是中饭和晚饭一起都是吃白米饭了。当生活水平明显改善，天天吃粥的习惯已经成为历史，愁吃愁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又后来，天天吃白米饭，于是又有了营养荤素搭配的现代生活方式，生活越过越好。然而人有时也很怪的，在喝粥的时候常常想到要吃饭，但当天天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之后却又想起了要喝一点粥，这种生活的情结后来就成为了渴望。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家里偶尔煮一次菜粥反成了稀罕之物，大家吃得有滋有味的。，

母亲也许是很理解我们，她拿出从小在外婆那儿学到的煮粥手艺，为我们制作和煮熬了好几种粥，让我从中了解了粥的传统文化。生活好了，母亲煮的粥也特别的好吃。母亲后来煮粥是掌握住一定的火候，粥煮到一定的粘稠度就好，有粘稠度的粥的口感特别美，端在嘴上用筷子轻轻一挑，嘿，那粥才会滑溜溜地进嘴里，香到喉咙头。

对此，村上的人曾经都来取经过。母亲没有高深的理论说不出个道道儿，只是简单教给大家操作的方式方法：煮粥前首先把米和麦片在水中浸泡一下，然后在铁锅里放米放一定比例的水，粥烧开后就停火，这叫让米和麦片受热涨开，闷它半个小时后再点火燃烧，粥就会在锅中旋转起来，然后冒出来一个个小粥泡，当煮到小泡变成粘稠的状态时就停火，再盖上锅盖等一会儿，那粥就是不厚不薄，吃起来十分可口。从此村上人凡想喝粥的都学这个样。

到了夏天的时候，母亲总会从坛子里摸出珍藏的绿豆，然后将米一起放在淘米的竹篾簸箕里，拎到屋后的水桥上淘干净，再放在土灶的铁锅里烧煮，从土灶上烧煮的绿豆粥特别香和有味，这也许是用木柴烧的缘故。煮好的绿豆粥看上去青绿色的，绿豆粥里放一点糖，会青溜溜甜津津的特别的爽口。据村里有老中医介绍；这粥不仅有解毒疮疖等，而且还可起到防暑降温的作用。如果把饭和绿豆粥放在一起，我更愿意喝这样的绿豆粥。

喝粥还有自己的节日。到了冬天十二月的腊八这一天，农村家家就有喝“腊八粥”的习俗。但在贫困年月中的腊八粥，虽有这样的习俗日，但常常会是想而不成，一年辛劳无收成，哪来美美的腊八粥可喝呢？所以那个时候喝粥是像征性的，也只能是放些米、麦、黄豆、赤豆、绿豆加蔬菜就算是腊八粥了。

真正的腊八粥是很讲究的，是农民用自己收成的谷物干果熬成的，是庆祝一年的辛勤劳动硕果和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腊八粥才成为人们心中真正的腊八粥，而且让我们大开了眼界。到了喝腊八粥的这天早晨，母亲就会帮我们煮爱吃的腊八粥。她将糯米、粳米、粟米、秫米、赤豆部分别用清水淘洗干净，放入锅里，加上清水、红枣、粟子、菱角的肉然后上火烧开，慢慢熬煮，煮粥时还要不时搅动锅底，防止糊了底会发出焦味。

粥煮成时，再加些红糖、桂花卤、玫瑰卤调拌均匀即可。粥盛入碗内时，再放上青丝、红丝、瓜子仁、花生仁、葡萄干、核桃仁，作各种图案拼摆，洒上白糖即成。有的地方还放些枸杞、莲子、赤豆、花生米、黄豆、总之喝腊八粥大人小孩都喜欢，常常会喝得超量，喝完了也还忘不了伸出舌头去碗边里舔舔，不让粥浪费了。家里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所以腊八粥也越煮越好。

又后来，腊八粥在商店有现成的可买，随买随吃，虽然也不错，但我总觉得买来的怎么也喝不出母亲当年烧煮的那一锅又香又美味的粥，记忆中的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除了腊八粥外，母亲在世时，每当我们回家去看她小住几天中，她一高兴了还要帮我们煮她拿手的八宝粥。用她积聚好的莲子、桂圆、栗子、红枣、腰果、银杏、葡萄干、核桃烧煮，有时还让我们把粥带回家。除此之外，还有用红枣，银耳，小米等等煮出美味粥，常常在喝时喝出悠悠的回声，笑声一片。

【三】

据记载，中国的粥文化有着悠久的历史。粥在四千年前主要为食用，在二千五百年前始作药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有西汉名医淳于意用“火齐粥”治齐王病；汉代医圣张仲景《伤寒论》述：桂枝汤，服已须臾，啜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便是有力例证。进入中古时期，粥的功能更是将“食用”、“药用”高度融合，进入了带有人文色彩的“养生”层次。

我国古代文人墨客对粥也情有独钟，写下了许多咏粥的诗文。李商隐有“粥香饧白杏花天，省对流莺坐绮筵”的佳句；苏东坡有“地碓舂禾亢光似玉，砂瓶煮豆软如酥”的美词；范成大有“家家腊月二十五，淅米如珠和豆煮；大杓轑铛分口数，疫鬼闻香走无处。锼姜屑桂浇蔗糖，滑甘无比胜黄粱。全家团栾罢晚饭，在远行人亦留分。褓中孩子强教尝，余波遍沾获与臧。新元叶气调玉烛，天行已过来万福。”；黄庭坚的“豆粥能驱晚瘴寒，与公同味更同餐。安知天上养贤鼎，且作山中煮菜看”。南宋陆游在病后喝粥有诗云“蝴蝶庄周安在哉！达人聊借作嘲诙。不知自此随缘住，更把晨窗粥几杯？”陆游也极力推荐食粥养生，认为能延年益寿，曾作《粥食》诗一首：“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从而将世人对粥的认识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境界。明代诗人张方贤在他的《煮粥诗》中说：“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这些都是粥的真实写照。由此可见，粥的食用和药用价值在诗文中写得惟妙惟肖，我国粥文化源远流长。

如果打开经典小说《红楼梦》，就会看到粥的文化也渗透其中。在大文学家曹雪芹的笔下，我们都知道了书中的人物大多是皇亲国戚，她们享受的生活是富贵荣华的。贾府里面的主要人物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贾宝玉等人，个个是娇贵无比，他们的饮食生活真可以说是要啥有啥，炊金馔玉、穷极奢华。

可奇怪的是，在《红楼梦》第八回写到贾宝玉在薛姨妈家吃酒时，却吃了半碗碧粳粥；第四十五回写到林黛玉喝燕窝粥；第九十七回写黛玉病重时喝江米粥；第五十四回写贾母吃鸭子肉粥等。作者为什么不写他们吃饭，而偏偏要写他们吃粥？有哲人曾经对我说过：这大概与他们平时不劳动有关，不劳动又经常吃山珍海味，又是酒菜丰盛，果点不断，怎么呢吃下饭呢，吃饭不运动就不消化，当然吃一点粥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米粥很清淡又爽口，易于消化吸收，而且对身体有益，所以作者写这些看似简单的生活中的细节，但是仔细一想含义深长。

【四】

“走南又闯北，喝粥到苏北”。记得前些年到苏北兴化市我的一位学生家中作客时，当我知道苏北的粥很有花样和味儿时，就提出要喝点他们自己煮的土灶粥，于是学生小刘请其母亲为我专门做了很有特色的粥，喝起来很有美味。

在谈到苏北人以前为什么喜欢喝粥的事后，小刘告诉我，这是因为苏北在旧社会是穷出名的苦地方，所以穷苦人家只能天天吃粥，但喝粥也会喝出名堂来。

然而现在不同了，食粥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是创造总是伴随人们在不断进步，人们在生活的蜜中仍然会想到传统的粥文化，熬出了许多现代人喜欢的新名词。如五谷粥、荠菜粥、山芋粥、豆桨粥、豆子粥、百合粥、莲子粥、薏苡仁粥等等。花样无穷无尽，能把粥做得这样的份上，真会让人一赞三叹，因为它成全了一道粥的风景。

《本草纲目》云：“粳米，利小便，止烦渴，养脾胃。”说的就是粥还能养身保健。早在我们乡村也有这样的俗语：“天天早上喝顿粥，郎中见了急得哭。”说的就是每天吃一顿粥，会少生病，郎中的生意也会清淡了。这话说得是有点道理的，宋代诗人陆游食粥诗中写得虽然夸张，但吃粥确实对和胃、补肾、清脾、润肠有功效。

记得当年我有一位亲戚任一家大型国企棉纺厂的高级工程师，由于常常积极加班加点得了严重的胃溃疡，常常疼痛不堪，有时还胃出血，医院要他动手术。但他拒绝了，在老中医的指导下，他喝了半年多时间的粥，结果把胃养好了，而且一直到七十多岁没有复发过，粥能帮助人治病并能使人病愈和益寿延年。

这几年来，各地养生的粥越来越时髦。用小麦粳米大枣熬成的小麦粥，可以养心神，止虚汗，补脾胃；用生姜、须葱、白粳米、米醋熬成的神仙粥，可以发散风寒；用山楂、粳米、砂糖熬成的粥，可以健脾胃消食积；用栗子、粳米熬成的粥，可以养胃健脾，补肾强筋；用核桃、粳米熬成的粥，可以养血养胃健脾；用红薯粳米白糖熬成的红薯粥，可以健脾养胃……

去年在广州一位朋友处谈到食粥的好处时，他向我推荐了《南粤粥疗歌》，此歌朗朗上口，读来很有意思：“要想皮肤好，粥里加红枣。若要不失眠，煮粥添白莲。心虚气不足，粥加桂圃肉。消暑解热毒，常食绿豆粥。乌发又补肾，粥加核桃仁。梦多又健忘，粥里加蛋黄。”

从上述内容可见，粥确实是好东西，只要喝得套巧和适度，就会起到很好的治疗和养生的作用。

【五】

当时代在快速发展中呈现精彩，我们在兴奋中感到快速。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好了，吃的各种东西的要求也高了，但是粥却还是离不开生活。当人们吃多了时尚的鱼肉时，当有些人开始发胖变得无奈时，当有些人小毛小病开始缠身时，人们忽然又想到了那朴实的粥，勾起了人们走近和亲吻粥的情思。

是的，适量地喝粥对人体是有作用的，对不同年龄和不同体质的人是有好处的。一碗粥，再加点酱菜，这种喝粥似乎回归了一段远离距离的历史，甚至是平常到了极点，但却是在归正中解释了一道人类的答题，那就是富裕中也离不开粥。

四川人、湖南人、贵州人喝粥大多喜欢辣，它们喝粥时会在粥上面倒上辣酱或榨菜之类的东西，会是喝得特别香，要是不辣就无味，越辣越觉得舒服。

当我们在谈论粥的时候，环顾各大城市的餐饮业，发现又靓眼了一些专业的粥店和粥吧，煮粥的花样越来越多，浓厚的人文气息谩延着这个五光十色的市场，粥开始成为现代人舌尖上的又一道味觉。粥的文化在千年的文火烹煮中，被现代人聪明才智和人文内涵所浸润，而且是越来越成熟和丰富。

已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的中华老字号上海小绍兴的鸡粥店，在国内一些城市打开了市场，风靡一时。如果在悠悠的散步后去品尝一碗鸡粥，那真是鲜美无比，如果再配品一盆白宰鸡，会见到血骨点红的嫩，真会有神仙般的快乐。这就是人们所传唱的“鸡粥不可失，时失不再来”。

说到小时候的粥，看看现在的粥，真是跨越了两个不同的世界。想到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喝粥的情景，现在想起来仿佛还历历在目，旧时的粥变化了，变成了今天抚慰和安慰人们心灵的一种快乐。

旧时喝粥时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喝粥，两个时代有了两种不同的声音。过去喝的是苦涩和辛酸的记事，今天喝出的是幸福和味美的幸福。啊，这是一种悠远的牵挂变成了温馨的记忆。

粥，一个时代的络印，喝出声音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