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老茶馆和我

随百草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1-08 12:56 责任编辑:尕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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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些记忆总是如此温暖,即使物非人已去。质朴的文字里,可以看见那间公路旁的茶馆热闹的景象、有序的布置以及那美丽的牵牛花。而一些琐碎的事情,因着童年的纯真,落于纸上,又如此令人向往。情意真切的文字,值得一读。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那一片片绿绿的叶子,像孩童嫩嫩的小手在风中摇摆着,密密地爬满了架子;黄色、红色、蓝色的花儿恣意地开着,大喇叭花儿喜庆的笑脸似乎在招呼着南来北往的路人;爱凑热闹的小蜜蜂、小蝴蝶在花间驻足、嬉戏。叶子底下结满了绿色的丝瓜、葫芦,客人们就在这天然装修过的遮阳棚下惬意地喝着大碗茶,天南地北地聊着世事风情。

柏油路上高大粗壮的杨柳树拂来阵阵凉风,谈笑风生的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一位穿着浅蓝色、肥大竹布衫的胖老头,一面忽啦啦摇着芭蕉扇,一面提着一只大大的长嘴黑烧壶,乐呵呵的穿梭在客人中间。“掌柜的,来壶茶。”客人大声喊着。“来喽!”“掌柜的,有什么饭啊?”……问东问西,要茶要饭的,忙得老掌柜的应接不暇。进进出出,叽叽喳喳,谈笑风声。间或看到几个扎着小麻花辫、或留着短发的小女孩在客人中间来回地跑着、闹着、笑着。

耳边已听得见街上的喧哗,天色似乎已大亮了。拥着被子久久不愿睁开眼睛,似乎听见小女孩们嘻闹的声音从门缝中飘了进来。

记忆中爷爷开茶馆时60多岁的样子,那时我正好处于孩童时期。我们住的村子在一条省道南面,爷爷开茶馆的地方在村子的最北面,紧临那条交通要道。那时,村后面这片地方一派繁华。这条交通要道是附近十几个村子通往外界的窗口。公路两侧有车站、百货商店、饭店、肉铺、理发店等等,也说得上店铺林立了。平时还有流动性的卖小杂货的、卖青菜的、卖水果的小摊子,过往的客人络绎不绝。爷爷在路南面开了个老茶馆,卖茶水兼住宿,对面另一个村子的一位老人在路北面也开了个茶馆。那时交通工具不发达,过往做小买卖的商贩大多用自行车运送货物,因而常常有留宿的客人。爷爷的老茶馆开在车站旁边,从北往南前后共分三层。第一层紧临省道,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茶棚,有五、六间房子那么大。夏天,爷爷在茶棚外面种上丝瓜、葫芦、牵牛花等小植物。一个夏季茶棚都是绿绿的,既遮挡阳光又像是一道天然的风景。等丝瓜、葫芦开始结果了,茶棚底下就缀满了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开得无拘无束的或红或蓝的牵牛花真像是谁家有喜事似的铆着劲吹着小喇叭。过往的客人有时觉得好玩也向爷爷讨要这些小东西,爷爷就慷慨地送给客人。这也许就是爷爷的茶馆比路北那个茶馆客人多的决窍吧。茶棚底下用水泥板支着六、七张桌子,放着许多条凳。第二层在茶棚后面一溜十几间大平房。最东面一间是烧水、做饭的工作间,土垒的灶台,七、八个灶炕,放着黑乎乎的长嘴的大烧壶、大铁锅,一拉风箱,不一会几个大家伙就呼哧呼哧的冒热气。爷爷就扬着大嗓门吆喝“水开了”、“饭好了”之类的,或是提着大烧壶去给客人倒水。再往里就是爷爷的休息间,放着爷爷一张床,一年四季的支着蚊帐。床前放着爷爷的小桌子,桌子上也摆的乱七八糟的酒瓶、药瓶、手电等等。再走进去就是一排大通铺,铺着草垫子,上面放着被褥,日久年深被子也看不出什么颜色了,但总是洗得很干净,这些都是为过往住宿的客人准备的。第三层也就是茶馆最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打了一眼井,那时还没有自来水,日常饮用的水都是从这里来的。院子里栽着大白杨、柳树、椿树;种着节令性的萝卜、白菜、芫荽、豆角等蔬菜;还有别的花花草草的,也堆放些爷爷用旧了的家什,像个大杂园。

老茶馆是爷爷最爱的地方,也是我童年的乐园。

那时我们村里还没有小学,我上小学时要到路对面的村子里去,爷爷的老茶馆是我上学必经的地方。那个阶段大伯家的哥哥们已上了初中、叔叔家的妹妹都还小,只有我在老茶馆里呆的时间最长。平时上学时我经常到爷爷那儿转一圈再走,碰上爷爷正吃饭,喝酒缺下酒菜,就让我跑腿到对面的小饭店去给他买些花生米或者小炸鱼之类的,剩下的钱就不要了,算作我跑腿的劳务费买本子铅笔什么的。要是爷爷一高兴给的多了就又有了买瓜子、糖果的钱。这样时间一长我的坏脾气就惯出来了,买东西一定要拿回扣。大概爷爷也觉察到我的胃口越来越大,趁我没去就偷偷地自己早早买好了,我去了只好失落的转一圈,蔫蔫的就去上学了。

记忆里爷爷有一只钱袋子—也就是一只黄色的小书包。像现在女孩子用的小水饺包的形状,常年累月的拿拿放放,也不大能看出颜色来了。书包上有两根细细的带子,平时就挂在墙上的木橛上,有客人来了,爷爷就收钱放钱找钱,取取放放,小包上就油乎乎的了。看着爷爷整天数来数去,似乎总也拿不完的样子,我也很好奇。于是等到爷爷睡着了,我就找根小棍子自己拎个小板凳站到上面举着小瘦胳膊把小书包顶下来。看到里面满满的纸票、硬币,就拿个五分一角的,再蹑手蹑脚的把小书包顶到木橛上。往往是取时容易放时难。小书包的带子细细的,找的小木棍也不粗,只有选好角度,刚好顶到带子上,小心的举着往上顶。有时,举不到一半书包就掉了,有时举到上面又放不上去,只好从来。最麻烦的是书包啪一声掉到了地上,赶紧蹑手蹑脚的掀开门帘看看爷爷是否还睡着,大气不敢喘的更小心的再操作一遍,直到放上去了,才长出一口气跑掉。这种方法太冒险,轻易不做。可也从来没被爷爷发现过,因而我的铅笔呀、本子啦、橡皮之类的小东西总是很充足,学习当然也是最棒的了,每学期都是班里第一、第二名的,年年领着奖状到爷爷那里炫耀一番,再得到一些额外的奖励。

爷爷的小后院也是我的快乐所在,破破烂烂的东西在孩子眼里却是难得的宝贝。有时我就一个人在里面玩过家家,自己也不烦,一呆就是半天。到了夏天的夜晚,别人都在外面摇着扇子乘凉,聊天,我自己就跑到后院捉“知了龟”。人小胆大,从来也不拿手电,一晚上能捉10多只。有一次已经8、9点钟了,我自己一人到后院,可巧那晚“知了龟”少的可怜,只捉了2、3只。不甘心的我继续往院子最深处找寻,黑黑的夜里,往树上一伸手,唉呀,怎么软呼呼的一片,吓的拔腿就往屋里跑。从那以后黑了天再没往后院去过,白天过去也觉吓人。

我小时是个孩子王,每到星期天我们那一群小伙伴就被我带着疯跑,茶馆没有客人时我也会带着她们去喝免费的茶水。最好玩的是在茶馆里捉迷藏。我们跑到客人住的大通铺上,来不及脱掉鞋子,也不顾及被子有没有味,钻进去藏起来,小伙伴就一阵乱找,我们憋着不吱声,直到宣布游戏结束,我们就哄笑着跑出来。爷爷听见了就哄我们:快出去,别把被子踩脏了!我们就得了便宜似的再找新的乐子。

老茶馆里的乐趣似乎无穷无尽,捉迷藏、摘葫芦、在茶桌子上弹玻璃珠……

童年就这样越走越远。后来,我也大了,随着学业繁重,我也无暇再去老茶馆,去了也是看看爷爷或送东西,匆匆忙忙地去,急急的回。爷爷后来身体也不大好了,加之大环境的原因,住店的、喝茶的日渐少了,在大伯、父亲的极力劝说下爷爷就关了茶馆回家住,老茶馆就这样退出了生活的大舞台。再后来别人在那片地方又盖起了新房子做起了别的买卖,老茶馆的历史一去不返。爷爷有时走到那儿就总是失魂落魄的,郁郁寡欢。于是奶奶总不许他往那儿去,老年的生活也过得了无生趣,似乎他也没有别的爱好,就那样落寞的在74岁时因癌症离开了人间。那样的情景只是后来从别人那儿听说的。

我的梦里总是爷爷在老茶馆里快乐的忙活着,大声的吆喝着;我在人声嘈杂的老茶馆里嬉戏、在人群里穿梭;老茶馆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绿叶爬满了架子,花儿恣意的开着,知了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