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镇

老于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11-05 22:08 责任编辑:靳力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42495
编者按

作者翻看照片引出了往事的回忆,在寻找记忆里的餐馆中,走进了破旧古老的居民楼,作者以游踪为线索,介绍了看到的老房子情形,看到了老房子居民的情形,给我们展现了一幅沧桑图。

很难得,有心情翻看一下最近拍的照片,然后,就将时间翻回了上周,那个周六。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时间都将是好打发的,比如今天:睡觉,上网,做吃的,上网,出去找吃的,再回来上网……

但是两个人就比较费神,逢不上班的日子,总得去哪儿走走吧。于是,上周六就出去走了。

没有目的,纯粹瞎逛。

出门时已经十点半。仍是往松江青浦的方向去,因为那里的水和青绿好像多一点。下去两公里左右,老婆想起来上次去过的那个小饭馆的便宜饭菜。就说,还去那小饭店吃饭罢。

——下来的行程和目的就是找那个小饭馆。

已经是一个多月的事情了,那次是去车墩影视基地,然后往东方绿舟那里拐,拐着就到了中午,拐着就看到了那个小饭馆,招牌好像是什么职工食堂。招牌已然不记得,路更是不记得,所有的印象只是在一个三叉路口。

于是将路边所有的东西都错过,两个人的目光只专心去寻找沿途所有的三叉路口。

从318国道拐上朱枫公路一直往南,越走越不对劲,然后回来,到沈砖公路时随性往右拐去。——只一两百米,一个三叉路口往眼前跌了过来,几乎同时,我们同时惊喜地开了口:就是这里!

故作淡定地走进这个职工食堂,坐下来,自己找了两个杯子,拎了个茶壶过来将水满上,然后点菜:麻辣豆腐,手撕包菜,番茄蛋汤,青椒肚片——上次,因为肚片的量不够,小老板只收了我们三分之二的钱,这次,我要看看三分之三的量是怎么样的。

这是安徽的一家人。打下手的五十几岁的老夫妻俩,主厨和收钱的小夫妻俩。这次,还有两个在一个苹果电脑上玩切西瓜草莓苹果的孩子。

还是那个味道,肚片的量果然是三分之三的。打着饱嗝付钱:四十七块。

心情大好,摸着肚皮出来,上车,一路沿沈砖公路往东,行了一段后再往北去,只挑不认识的路走。一会竟又到了318。

穿过去。老婆建议,老婆的建议其实是命令。

穿过去是一条狭窄拥挤的街道,过去一百米,不停张望的老婆发现,在沿街的建筑后面,有一些古旧的飞檐。于是,找地方停车。收费的大爷是待兔的株,木然,脸上纹理交错。

七块钱。他将票撕下递过来,还有三个找零的硬币。

我们拎着相机从一个宽阔的巷子里穿过,只越过沿街的铺面,眼前就是不一样的景致。里面是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再前面是一幢残破的青砖黑瓦的房子,边上的一间屋顶已经坍塌,腐朽的梁三两的垂下来。竟有一个后院,院里一棵粗的参天的树和许多挤出墙外的不知名的植物。院墙只一米多高,却像是新砌不久的,一个孩子正在墙上跳跃着玩,并不停的在我的镜头前摆弄姿势。

左面是一个六层的居民楼,两个喝了酒的男人坐在楼道门口,歪斜着眼看我们,问我们的话里含有高度的酒精,假如我扔一个燃着的火柴过去,立马就会爆燃。

一个男人说,你们拍什么拍,来拍的人多了,拍有个屁用啊,你们就是喜欢这些变态的破东西。

我们不理他,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个人继续牢骚:要拍你们拍这个,这个楼也很有拍头啊,拆迁都拆了十年了,还不是立在这里,你看看那些黑洞……

我站定了身子,转头问他:如何要拆十年?

他站起了身,指着那些个别仍挂着空调外机的窗子,说,拆不下去了,说是为了保护这些老房子,还有就是这些钉子户……

我抬起镜头,往他手指的那些黑洞聚焦。在我快门的咔嚓声中,他满意的坐了下来。

我们继续前行,海青旅社门口的巷子里,菜皮和苍蝇、尼龙薄膜、塑料袋满地都是,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在巷子里回旋。巷子的一面墙上,有一只愤怒的小鸟……

这时,又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追上我们——从他的轻微气喘里我敢肯定他是追我们的。

他和我并肩后,将头转向我说,那边的一幢老……老房子,喏,就是那幢……

我的眼光顺着他的手指越过巷子的矮墙看过去,是的。我说,我看到了。

他接着说:那是我……我的家,你们要……要看么,我可……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我明白了,他是个结巴。我点头,说好啊,非常高兴。

这个人的头发很短,已经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上身的衬衫是碎花的,米色西裤,肩上吊着一个背带——上海的老克蜡,是的,正是老克蜡,我的脑海里迅速的跳出了这个词。

听他的介绍很吃力,但我有耐心,在到他家门前的那段路上,我弄明白了以下几点:第一,他是典型的被毁掉的那一代,现在,就指望着这幢老房子了;第二,上海的水泥是从荣毅仁的父亲荣德生那时候才有的,所以,所有水泥外墙的房子,都是三十年代后期的,比如他家的这幢,就是三十年代建的;第三,中国人的建筑讲究对称,比如他家的这幢;第四,他太穷了,没有钱维修这房子……

在房子的大门口,他轰隆的擂门,嘴里大叫:开门,我是房东的儿子。

这时,我才知道,他其实是这房主人的儿子,这个房子里,租住了十三户人家。

没人应声,他将我带往后门。后门没关,他在前面,让我跟他上楼。进门的地板和楼梯都是木头的,没有想象中咕吱的响声,很牢固。

这幢楼,外面很宏伟,里面却是拥挤的,阴暗,低矮,有错综的房间和过道。他将我领着一间间的敲门,惊醒了一个午睡的孩子;将一个正在吃饭的异乡大娘吓得大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我们。

我一一对他们表示了歉意,并迅疾提出离开。老克蜡大声说没事,看好了,拍……拍照。

这时,他的母亲从楼下的天井里在骂他,我听不太懂,只依稀明白是骂他不务正业又要来干什么缺德事。

老克蜡不耐烦的呵斥,说我朋友来拍拍照片,咋了?

我们迅速的离开,从他母亲、那个房东老阿婆的身边挤过时,很真诚的向她老人家道了歉。

在门口,老克蜡意犹未尽,说,正门,我再去叫……叫开……

我们急忙摇手,在手没落下时快速转身。走出几步后,我掉头,老克蜡满脸的失望,正向我们的反方向转脸离去。

从几条巷子里兜过,一幢被拆成废墟的建筑仍在那里。一些没有水泥外墙比三十年代还久远的建筑残破不堪,有的仍有人住,门口晾着衣服和吃物。有一间被火烧了的两层木质小楼,那些焚烧未尽的横梁和立柱,似鱼鳞的样子,将昏黄的阳光悉数收敛,发出幽暗深远的叹息声……

出了巷子后,我才从一个站台的牌子上看到:青浦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