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息生命

两片焜黄的叶子，形只影单地垂挂在枯槁的枝头。晚凉的风里，它们悲戚着，哀鸣也显得毫无气力。只有这两片了，经了一冬的风雪淘洗，仍不懈地抓住生命的最后一丝气脉。只是细看，那最后一息也似乎魂飘天外，只剩一具驱壳不舍地坚守惨烈的尊严。只等一声雁鸣，或是一阵春雨的侵扰，便会了无声息地回归泥土的怀抱。

已近阳春时节，万物正在大自然的泽波里渐渐复苏生机，被暖照过的泥土伸展僵直的腰身，苏活着一个更新更美的梦。可是，可是却有两片北方的叶子将在这样的时令悄然离去，它们坚韧地度过了一个严冬，顽强地搏击了一场场暴烈的西风，却无力在光明来临的时刻战胜轮回的宿命。这是个令人唏嘘的结局，倘若这两片不同寻常的叶子也懂得物质守恒，生生不息的道理，或可免去一些怅惘，坦然面对历尽艰辛却无法改变的运命。

忽然想到另一个场景，那是初秋时候，我坐在车子里，透过茶色玻璃，凝视天边的一朵孤云。这时，很多叶子，枯黄的、炫红的、半黄半绿的……在一阵猛然吹过的秋风里，于我的眼前纷纷扬扬地飘落。没有什么征兆，秋日的阳光还很好呢，路旁的金菊和串红颜色尚艳，只些微垂了头。这飞来的陨落，许是因了前夜里一场不期而至的青霜吧——我那时想。却也不免凛然喟叹，心底里生出寒颤来。

生命是强大的，它可能蕴蓄着不可估量的征服荒厄的潜能；生命也是孱弱的，在一个不可预知的命运的节点，只轻轻地一个触碰，便可能遭遇无法逆转的寂灭。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李易安的词就写在这样一个生命的节点上。忆当年，金兵入侵，被迫弃家南下逃亡。情投意合、相濡以沫的丈夫猝然亡故，出身名门，备受生活眷顾的一代才女恍若一夕之间跌落深谷，从此后倍尝家破之苦，亡国之恨，多少个茕独栖惶的夜晚，她孤零零守着窗儿，听雨打梧桐的凄厉，那次第，的确不是一个“愁”字了得。这便是人生的“乍暖还寒”时候，及至后来，遇人不淑，改嫁受虐，遭人毁谤、贫困忧苦，孤寂地香陨江南……李清照的命运始终没能得到逆转。料峭清寒椎骨冷，浮萍一道随云烟。人生有多少这样的乍暖还寒时候啊，暖的影子杳杳难寻，寒却是寒得彻骨的。可能上天更想在这个节令考验生命的耐力，当希望就在眼前却触不到的时候你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去逾越最大的难关，跨过去了，你便拽住了幸福，跨不过去，便只能任其飘零。

就在两天前，一个同事也遭遇了一场“春寒”。她十一岁的儿子走了——先天脑瘫，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告别了这个迟迟不肯展颜的春天。也许他的离去是温暖的，至少不用继续遭受疾病的折磨。命运施与他与生俱来的风雪，除了坦然接受，他和他的家人都无能为力。如今，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可是他却把最深的寒意留给了他的父母。十一年，我的那位同事含辛茹苦。她付出了超过其他母亲十倍、百倍的气力去呵护这个病弱的生命。这其间她付出的爱也超出了普通母亲的十倍、百倍。都说天下的母爱亲情是一样的，其实只有投入的一样才可能一样。他总是伏在她的背上，那么多日子，她们走过多少台阶，一级一级，去寻找屋外的和风和暖阳。她给他讲过多少故事，那么多夜晚，他的病痛给他带来的特殊的生物钟——不到午夜两点无法入眠。他喊出的每一声“妈妈”她都如获至宝地存入她的心情日志，而他的每一丝呼吸的变化都将牵动她敏感的神经。十一年，三千多个日子，她浸在苦水里，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因为有他——她可以用全部身心去爱的孩子。可是，他走了，省去了她的劳烦，却带走了她的心，她空洞地不知道该为什么活着。

是的，她就那么一遍一遍地和我们絮叨着，同事们都轮流着去看她，为的是给她更多倾诉的机会，陪着她哭一场，就会减轻一点她心底的忧伤，有些泪是必须要流尽的，否则会淤积成死水永远囤积在心灵的港湾。我不知道，这个乍暖还寒时遭遇的冻伤要怎样慢慢平复，但我相信，她和她的家人一定能平安地逾越。生命很羸弱，有时和虫蚁草芥一样渺小无力。但生命也很坚强，只要有足够的勇气，我们仍能于黑暗之中寻寻觅觅，即使是些微的亮光也可能将生命引向更加光明的彼岸。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拒绝生命中一些特殊的时令，那么，只能勇敢面对。

乍暖还寒时候，请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