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菊花青骡子

白淮斌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1-02 17:48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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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说的是骡子,反映的是生活的变迁。文章乡土气息很浓,浓到似乎可以闻到农作物的芳香,也似乎可以看到人与骡子的之间的情感。文章写的很细腻,耐读。

--系列散文《梦故乡》之三

1986年农业社散伙,我家从生产队分得一口菊花青骡子。其体型彪悍强壮,满身黑白毛色相间,打眼看去就像披了满身的青色菊花。

我的家乡坐落在渭北旱原上的一个沟凹里。下田劳动,种地干活,全凭牲口这个辅助劳力。农忙天,牲口的缰绳是不离手的。

农业社散伙的时候,父亲已经当了十年的生产队长。一听说上面有包产到户的政策,在邻村还犹豫的时候。父亲就和人民公社住队干部商量着,把我们生产队的田块分到了私人名下了。按照劳力配置,把牲口、架子车等生产工具也据数悉分。

把生产队分掉的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家分得的那口菊花青骡子,牵到我家窑洞里面临时搭起来的牲口槽上。骡子进了窑洞以后,使劲的摇头摆尾,不时的还“嗷嗷”的嘶叫几声,这也算是对陌生环境的一个适应过程。

这口骡子到我家落户时适逢壮年,农业社养活了二十多年,是个典型的莽撞踢骡。我们生产队有一架马车,是五个牲口拉的。其中有马,有骡子。一般没有见过骡子的年轻人是分不清楚马和骡子的。骡子这个牲口,是驴和马交配所产生的一种动物。和马相比,少了些许暴躁和野性。温和一点,鬃短,脸长。和驴相比,体格健硕壮大,劲头足。这口菊花青骡子,在马车上是个驾辕拉车的主。在泥水里转弯拉坡,敏捷而矫健。深受车把式的爱戴,给它偏吃偏喝。走南闯北,在建筑工地拉材料。也给生产队搞副业赚了不少钱,确实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是农业社不可或缺的运输工具。在生产队劳动那会,活路多,草料稀缺。牲口和人一样,吃不饱肚子,时常耷拉着个脑袋。

包产到户骡子分到我家,父亲是个精细的人,起早贪黑的喂它。常言道:马不吃夜草不肥,骡子也是一样。每天黎明前,父亲就起来给它倒草拌料,一直拌过三槽草以后,天才能大亮。等到太阳出来冒花花,大地上温暖起来的时候。父亲便把骡子从槽上牵出来,拴到门外场子的木桩上。用铁皮做的矩形刮子,刮骡子身上的污垢,刮完之后,再用扫把扫一遍。明媚的阳光下,骡子的毛皮闪闪发亮。远远望去,就像精品的杭州绸缎。晌午太阳正红的吃饭时节,父亲又把它拉回槽上。端一盆太阳底下晒得温热的水,让骡子喝。父亲说刚从井里绞上来的冷水,夏天骡子是不能喝的。但是恰恰冬天骡子喝的水,却要刚从深井里绞上来的。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骂:说父亲把牲口照料的比人好,我们兄妹三人往大里长,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悉心的照料过。听到母亲的抱怨,父亲就“呵呵”的笑:你说的外是啥话嘛?现在这牲口可是咱家的顶梁柱。上坡下塬、挂架子车、拉麦捆、拉包谷、耙磨种地,哪一样也少不了它。

父亲说:七十二行,庄稼汉为王。靠天吃饭,凭经验种地。各人的体会悟性做法不一样,种出来庄稼的产量,吃到嘴里的味道也是大相径庭的。父亲一生识字很少,但说起种田经验,却是如数家珍。父亲认为,种地养牲口是相得益壮的。牲口除了下地干活,拉下来的粪便垫上土,倒在场子上熟化,便是上好的有机肥。使了牲口粪的庄稼地,天旱保墒,雨涝减灾。田禾壮实,病虫害少。种出来的粮食产量高品质好,吃起来爽口。父亲还会给我们举出具体的例子,比如东家没牲口粪,光靠化肥种的是卫生田。你看他们的苗子长到地里,黄死倒杆,麦子碾下来晒到场子上颗粒俾瘦。

在我年少的心灵里,父亲的伟大是全方位的。但是由于那一口菊花青骡子,我开始与父亲起了冲突。

我记得是一个腊月的天,渭北旱原上已经叶落树枯。昏黄的天幕下,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父亲到邻近的镇子上赶“腊八”会去了,下午变天的时候,母亲让我把骡子从场子上拉到槽上去。平时都是父亲在家干这种活,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口菊花青骡子在我手里却招惹了一个大大的麻烦。

当我到场子的木桩上解骡子缰绳的时候,它昂着头,不断的朝天嘶鸣。因为父亲拉它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我就没有丝毫的警觉和注意。缰绳解开之后,这个牲口居然把拉着缰绳的我摔倒在地上,撩开蹄子就跑,在苍茫的大地上留下一汪尘土。

我在后面一直追着,骡子从村子跑到南坡上的田野。树枝丫丫叉叉的裸露在天幕下,偶尔有一只乌鸦在“呱呱”的叫,好像在嘲笑我的狼狈和有气无力。当我追的没有力气,停下来的时候。骡子也停下来,吃几口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并且怡然自得的摔着尾巴。看着骡子得意忘形的样子,我有点恼羞成怒,抬腿猛追。骡子看见我的动作,撒开蹄子就跑了。撵过二里地,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和骡子在斗智斗勇了。骡子已经跑出了我们村的地界,来到了离我家很远的小河沟,等我再追的时候,这个畜生居然跑得不见了踪影。

天刹那间昏暗下来,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的落到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抹了把心酸的泪水,无可奈何的朝家里走。可以说这口菊花青骡子是我家唯一值钱的财产,可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在昏暗的夜幕下跑得杳无踪迹。说实在的,我当时死的心都有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父亲坐在窑洞的炕沿上“吧嗒吧嗒”的抽旱烟,母亲在摸着眼泪,数落着抱怨父亲,嫌他去赶了“腊八”会。也没啥正经事情,却把骡子给丢了,听到这里我放声大哭。

父亲看到我,就把烟锅杆从口中拿出来,使劲在炕沿的木板边上磕了磕。抚摸着我的头说:哭啥哩?男儿有泪莫轻弹呢。去,你妈锅里烤了馍馍,赶紧吃饭。吃了饭睡觉,明天天亮再说。

看着父亲平和的态度,我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可是骡子在我手里丢了,确实是一件让我十分愧疚和难过的事情。

第二天,天将佛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懵懵懂懂的听见母亲说骡子回来了。我猛然间从土炕上蹦了起来,以为自己在做梦。母亲给我把棉衣披在身上,一脸舒心的微笑。她说鸡叫三遍的时候,父亲说骡子回来了。就拉亮电灯,准备下炕去开门。被母亲拦挡住了,以为父亲想骡子想疯了,得了夜游症。谁知道父亲说他听到了骡子的咳嗽声,母亲说她一点都没听见。父亲打开前院头门的时候,骡子在门口站着,不停的用蹄子铲着地面上的雪片。

我抬头往窑洞里面看去,骡子静静的在槽上吃草,全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这个畜生,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父亲说:牲口嘛,虽说通点灵性,但野性还在。现在吃的好,活路少,这东西也是有劲使不完。出去跑跑,自己知道回家的路。

骡子出跑事件以后,父亲想出了一个招来。因为以前下地干活,上坡下塬。都是一个人拉着架子车,一个人牵着骡子,挂来挂去。往田地里拉个粪土,还要人拉着架子车,费时费工费力气。父亲把村里有名的木匠二柳爷叫来,好吃好喝的管待。让他给我们打了一辆比架子车大一点的小马车,一次可以拉两架子车粪土。车子辕是洋槐的,厢板也是秋木的,很结实,从县里的五金商店买回一套小马车下脚轮子。这件事情在村子里引起轰动不哑于现在人买回的小汽车,庄稼人满是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从那以后,基本上把我们自家人从辛苦的体力劳动里面解脱了出来。父亲出门的时候,套好车,自己坐在辕帮上拿个红绸子扎起来的鞭子,赶着雄纠纠气昂昂的菊花青骡子。往田地里拉运粪土;从地里往家拉玉米棒,麦捆。从那时候起,地里的活路基本上都是父亲赶着骡子干的。

这口菊花青骡子,父亲一直把他养了十多年,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农民早已经不满足“三亩地一头牛,婆娘娃娃热炕头”的生活。都潮水般的涌进了城里打工,走自己发家致富的路子。那时候我也业已娶妻生子,在一家乡镇的农业技术推广部门工作多年。养牲口种地,已经是一个农业生产力落后时代的终结。因为从那时候开始,买收割机拖拉机,国家已经开始有了补助的政策。

期间,我多次劝说父亲把骡子卖掉,可父亲从思维和感情上是无法接受的。用父亲的话说:他是一个农民,一个刨土窝窝的人。一个和牲口相依为命几十年的人,你突然间不让他养牲口,这从感情上是他老人家无法接受的。这当然与我们家生存的地理环境也有很大关系。父亲说的也不无道,渭北塬上的一个河川地带,出门下地干活,不是上坡就下塬。没有牲口。往家里拿一把柴禾都是很吃力的,最后只能由着父亲养骡子,种庄稼。因为我和弟弟都是在外面忙着自己的事情,在种庄稼这件事情上,只有那口菊花青骡子能帮父亲。

但是,人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到了2000年前后,那口菊花青骡子也已到了暮年。眼睛无缘无故的瞎掉了,一直都是父亲给它倒料拌草,饮水。地里的活路,随着农业机戒化程度的提高,能用的上骡子的时候也日渐减少。也有牲口贩子上门来买骡子,可每次父亲也都严词拒绝。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一家人一直是维系着父亲的尊严,也没人再说卖骡子的事情。

那时候,父亲还是起早贪黑,精细的侍候骡子吃喝。做的一丝不苟,从来没有表现出厌倦和麻烦。

一个夏天的早晨,我刚上班安排完工作上的事情。妻子突然骑自行车来到单位,说母亲让骡子踢了一下,让我赶紧回家。我连忙给领导请假,火烧火燎的回到家中。

母亲躺在床上正在打点滴,乡村医生告诉我:踢的倒是不严重,只是受了点惊吓。母亲撩起衣服让我看小肚子上青紫的一块伤疤。

这口骡子自打瞎了眼睛以后,变得易受惊吓,爱撂蹄子。但是它好像能闻来父亲的气味,一直和父亲和平相处。而母亲给它拌草倒料的时候,它居然甩屁股撩蹄子,踢倒了母亲。以前母亲也给它拌草倒料,这是没有过的事情。

这东西该出槽了。母亲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对我说:你去找个客,把它卖掉吧。父亲抽着旱烟,没有再阻拦。农村养牲口是有计较的,牲口伤人就不能再养了。

就这样,我在邻村找来一个牲口贩子,二百块钱,把这口菊花青骡子卖掉了。

父亲接过牲口贩子给的二百块钱和递过来的一支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问:你们收骡子干啥?

你这个骡子眼睛瞎了,活是干不成了。长几个钱,就卖到肉坊里了。牲口贩子倒是很直爽,说完以后拉着骡子就走了。

看着骡子贩子的背影,父亲狠狠的把牲口贩子发给他的那支香烟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大声说:屠夫。

如今,时过境迁,已经好多年过去了。可我经常还能想起那口菊花青骡子,和父亲唏嘘的神态以及眼角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