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出租快乐

村子不大，离市中心不算远也不算近。街道两旁的店小而杂。村中的房子一律是水泥的灰色。平房居多，也有新盖的两层小楼房，很少。能看得见得位置都摆个牌子，很随意地写上“出租”两字。

很显然，村子里住得除了本村村民外，就是外来的打工者和临时租房者。我也是去看朋友时才暂居这里的。房子分两层，每层都被分隔成了独立的六间小屋。屋里倒是很干净，被单被罩一律全新。拖鞋是房东新买的，因为还未拆开。粉白的墙上有幅拼图。图案是三朵玫瑰花，花红叶绿，拼得很完整，没有褶皱。墙的一角还摆放了一张小小的写字桌，有些脱漆。上面摆着一面镜子，一个橘红色空气清新盒和一小盆“招财手”，颇有些生机。

刚来之时，我有些不适应。我生平是不乐意住小房间的。又小又低的房子总给人以压抑感，很憋屈。以至于我总认为，小房子里长出来的人，心胸狭窄，眼界不宽，而且行为比较猥琐，整日毫无快乐可言的。可是这间房间虽小，却给人以安全感和亲切感。拼图也好，盆栽也罢，竟有了家的感觉。可见主人不仅细致、周到，而且热爱生活。看来我是太片面了。

房东是个三十出头的矮个儿男人。他的妻子皮肤黝黑，有着农村妇女常有的朴实。没有见到他的儿子，估计上学去了吧。他们所住的房间，竟和我们相同。房间的门总是敞着的。路过时，总看到他们纯粹的笑容。是的，纯粹的笑，不笑给别人看，只是心底快乐的自然流露。

那天晚上路过时，闻到一股儿浓浓的饺子味儿，很香，一定是肉馅的。饺子是女人亲手包的，我中午出门时看见得。回来时，只见她已经开始捞饺子了。“孩子今天回家，我包了老多饺子，待会过来吃啊。”她看着拿着几包方便面的我，说着。我连连应付着，“恩恩，好，你们吃吧。”心里想着，只是让让罢了，哪能当真呢。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敢吃啊，这一个饺子指不定要多少钱呢。过客，过客罢了。

约莫十五分钟左右，有人敲门。是一个小男孩，铜色的皮肤，高个儿，他还没说话，就把盛满饺子的碗放到小书桌上。羞涩而稚气地说：“等了你几分钟，你没来。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快吃吧。”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已经跑走了。想送回去，快到门口时，就听见了满屋的笑声。是那种纯朴的笑，自然，爽朗。淳朴的笑声让我顿时笑自己的多心。

吃了它吧，那是平凡的快乐，是信任，是关怀。望着这热腾腾的饺子，我仿佛回到了家里。人世间的这份温情，竟被我的猜疑和冷漠冷却了。如今夜的冷月，无光。

我总是偏执地念着别人的悲哀。出身于这样一个离城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小村庄。正如命运的安排，瞧得见美好，却无法接近，无法融入。每日奔波，奔波，换来的只是衣暖饭饱。是的，无快乐可言。可是，我却忽略了他们这些小人物内心的宁静，表情的从容，心底的快乐。其实，是囚在尘世功名利禄的我们，才是真正流浪者。从此知道，快乐，只是快乐本身罢了，与其他无关。也知道了，只有内心快乐的人，才会爱生活，爱别人。

晚间时分，朋友骑自行车载着我。村口处许多人在围观，很热闹。中间飘出来响亮的歌声，一台破旧的大音响，高处挂着一直喇叭。一个穿着很朴素的男人拿着话筒在唱。都是些《同桌的你》，《爱我中华》，《十三不亲》等常听的，能唱到人们心坎里的经典老歌。他们一个换着一个，也有一个人唱好几首的。操着各地口音的中年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唱着，笑着。

我不知道他们白天是否吃着一块钱一袋的泡面，也无从知道他们是否遭了异样的眼光。但看得出来，此时这些衣衫破旧的他们是笑着的。是亲密的。

小小的村庄以足够的热情收容了他们，这些外来的打工者，为生活奔波的流浪者。而他们，也以足够的快乐荡涤着村庄。那一刻，仿佛，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尊卑，歧视，偏见，隔阂。是的，人人都是快乐的，心底的快乐。其实，在这苍茫的天地间，谁不是尘世的流浪者呢？何不在这凡尘相互取暖，留一点温情和快乐呢。

真想走上前去，问问那位远来的歌唱者，你在这个流汗又流泪的村庄，快乐吗？终于，没有勇气问出口。我问我的朋友，他只简单地说道：房子是租的，付费的，暂时的。快乐虽也是租的，却是免费的，永恒的。

是的，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快乐是太难买到的东西，而此地却在免费出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