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飘四季胡麻油

马忠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0-17 09:07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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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经过作者的介绍,让我们了解了什么叫“胡麻”,以及“胡麻油”的特质。作者对胡麻油的喜爱,不仅是醇香的诱惑,更是是对故乡的眷恋。

我不知道,在中国北方其他省份的人怎样,但我知道,宁夏人喜欢食用胡麻油,几乎可说是喜欢到了痴恋的程度,其他植物油如花生油、芝麻油、葵花油等很少能取代胡麻油在宁夏人心目中的地位。到商场去买油,发现胡麻油的价格远比其他的油要高出好多,但是,绝大多数顾客都仍然毫不犹豫地往胡麻油走去。是啊,你看那褐红色的、清澈纯粹的油质,是多么诱人,远远地闻一闻,一股芳香浓郁、清雅醇正的独特风味令人悠然心醉,绝非其他品种的植物油可比,难怪宁夏父老乡亲对胡麻油情有独钟。

胡麻油与别的植物油不同,容不得被冒假,正宗的胡麻油是褐红色的,而且不清澈,一旦掺入其他油类,颜色就不会像先前那样呈现出醇正的褐红色,甚至会呈现出一派金黄清澈,味道更没有纯粹的胡麻油那样芳香浓郁,韵味悠长。宁夏回族妇女用胡麻油炸油饼、麻花等食品,其颜色也是褐红色的,而且面质酥软沙甜,经久耐放,不轻易发霉。胡麻油的营养价值,尤其是其高度的医学价值更是别的植物油难比一二,北宋诗人梅尧臣在其《种胡麻》一诗中写道:“胡麻养气血,种以督儿曹”,更是见证了胡麻不愧为油料作物中的天之骄子。正因如此,胡麻油才深受宁夏人的喜爱。

然而,屈指算来,我已经将近有二十年没有看到胡麻的美丽倩影了。

我的童年,可以说是胡麻陪伴走过的。那时候老家还没有推广种植水稻,家里总是每年都要种上三四亩胡麻,等到胡麻花开,你看那一片绿油油的胡麻秧上,一朵朵蓝色的小花就像密密麻麻的蓝蝴蝶群集在那儿连翩起舞,微风拂过,又像是漫天蓝色星辰坠落下来在汪洋恣肆、碧波万顷的海面上飘摇,直惹得很多只白色的小蝴蝶如小小的白衣天使在花海中穿梭来往忙忙碌碌。等到胡麻花凋谢后,胡麻的茎干上,就顶起了无数颗嫩绿的圆珠子——胡麻的果实。掰开果壳,就看到里面包着很多嫩绿得一掐就能流出浓浓汁水的籽粒。随着胡麻的成熟,果实也变成了褐黄色,籽粒呢,变成了褐红色的小芝麻,时间长了,就像顽皮的孩子从裂开的果壳里蹦出来,很快,田间又长出了一棵棵娇嫩的胡麻苗。

收割胡麻是一项很费力、很能磨练意志的工作。因为胡麻的茎干比起小麦来要粗,而且坚硬,所以很费镰刀,一趟下来要磨好几次刀。镰刀割过的胡麻茬硬硬的,扎在脚背边,疼得钻心,甚至会从薄薄的鞋底穿过,扎在脚心上。种植胡麻和小麦不一样,不能太稠密,否则不好好结籽。所以,收割胡麻时,稀稀拉拉的胡麻好半天才捏满了一把,这使得我们割一趟也没有多少次立起腰来的机会,累的直喘气。收割后的胡麻要小心摆放整齐,否则那些圆圆的脑袋枝枝丫丫地纠缠在一块,就别想把他们很好地捆住了。

捆胡麻也是一件需要讲究技巧的事儿。比起小麦、糜子等农作物,胡麻头重脚轻的比例更大,而且其茎干光滑坚硬,草绳很难勒进去,动辄就从它那光滑的茎干上滑脱出去,所以捆的时候,草绳要靠近茎干头部三分之一处甚至更近一点。好在,我们抱着胡麻装车,绝不会像抱小麦那样扎人。

那时候,母亲和妹妹两个人捆胡麻,我和父亲装车。父亲站在骡子拉的木车上,用一根短铁棒拴在骡子的缰绳上,铁棒插在田间里(这个动作叫攠,音mì)。然后,父亲站在骡车上,我用一个木柄铁叉子插着捆好的胡麻递到车上,父亲抓住胡麻,头向外,码在车沿上,最后码在中间,这样一层一层地码上去,骡车就变成了一座胡麻的小山头。父亲在前面赶车,我跟在后面,悠儿悠哉地把胡麻拉回到打粮场上,从车上搬下来,头上脚下地扎在地上,然后把后面的胡麻头外脚里横放在上面,一层层地叠起来,叠成一个方阵,远远看去,打粮场上一个个褐红色的古堡立在那儿,好不威严。

胡麻的收割费事,而脱粒就更加费事了,不能用脱粒机,只能用牛马驴骡拉着石滚子一圈圈一遍遍地压。先把捆着胡麻的草绳解开,然后把胡麻摊开摆放在打粮场上,摆放成整齐的一排,然后后面的胡麻摆放在铺好的这一层上面,只露出下面一层的头部果籽,就这样一层层地铺开,铺满了整个打粮场。在父亲的吆喝声中,骡子拉着石滚子由外向内一圈圈地压,石滚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应和着父亲吆喝骡子的叫喊声和皮鞭甩打在地上发出的“啪——啪啪——”的鞭炮一样清脆响亮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韵味悠长的乡间小曲,飘扬在盛夏绿悠悠的黄河滩上,飘扬出一个诗意盎然的田园风光和一派芳香浓郁的农家生活。

等到胡麻的果籽壳儿被碾压碎了,父亲把骡子赶到场边让它随便吃点什么休息,然后我和奶奶母亲妹妹以及前来帮忙的亲友相邻们手拿长柄的木叉或铁叉,叉子的一边插进胡麻下面,一边按在上面,用力一翻,就把胡麻翻转过来,最上面一层都翻完了,再接着翻下面一层,依次进行,最后整个场上的胡麻都被翻过来,另一面还没有压的果籽壳儿就露在上面,我们坐到树荫下喝茶聊天吃西瓜,我们小孩子就伸手到胡麻柴下面抓出一把混合着胡麻屑的籽粒,两手交换着倒过来倒过去,同时用嘴吹去胡麻屑,褐红色的胡麻籽粒就捧在手中了,也不嫌弃籽粒上还混杂着灰尘,一把喂进嘴里生吃起来,一股浓浓的香味塞满了口腔,顺着肠子滑下去,滑进胃里,说不出的舒服。父亲戴上草帽,赶着骡子,一圈一圈地又压了起来。压完了,把石滚子卸下来,骡子栓到家门前的芦苇湖那边草地里,我们就用手把压碎的胡麻茎干(我们叫胡麻柴)抖动着抱起来,夹杂在胡麻柴中的胡麻籽下雨一样纷纷落下来。把这些胡麻柴捆成小捆子,等着收胡麻柴的柴贩子前来,卖给他们拉到亚麻厂,成为上等的纺织原料。据查资料,胡麻柴“可纺高支纱,织成的衣料平滑整洁,加工成亚麻坐垫透气舒适,也可织制各种粗细的帆布,还可与棉、毛、丝、人造纤维混纺。二粗麻可作地毯和高级纸张原料”。另外,麻屑可制麻屑板,宁夏人叫做“亚麻板”,是制作家具和办公用具等的上好材料。就是靠着我们手中这些胡麻柴,平罗县亚麻厂曾经一度辉煌,成为全县经济增长的支柱企业。

因为胡麻柴的这么多重要作用,所以,其价格远比麦柴高,而那些没有被石滚子压碎的胡麻柴价格更高,一些父老乡亲便不辞辛劳,舍不得用石滚子来压,而是把胡麻摊摆在地上,用棒槌一遍遍地敲打,果籽被敲打出来,而茎干却保持完好。

过了几天,父亲和乡亲们都套上牲口车,把胡麻籽拉到村里的油坊,油坊称好了斤两,计算出能榨出多少斤香油,记载在一种叫做“油账簿”的专用账本上。此后每次来打油,油坊就记下所打的斤两。一年下来,多余的胡麻油就卖给油坊,远销区内外,享誉大西北。而送交胡麻的人家只需要给油坊出一笔榨油费。在陈旧的胡麻即将用完时刻,新上来的胡麻就送到油坊来了,因此,整个一年,村子每天都沉浸在醇厚浓郁的胡麻油的芳香中,这种香气一直传播到很远很远的村落,浸润到每一个人的丹田深处,浸润出了我们一个香飘四季的年华。就这样,儿时的我们,一年四季都是吃自家田地里出产的最绿色、最环保、最正宗的胡麻油,如今想来,那是多么的有福气啊。如今的市场上,能购买到没有掺过假的、纯正的胡麻油,是不容易的事。因此,当父亲从老家的油坊打了十斤油给我们送来时,我们是多么的高兴、激动而又骄傲!

然而,正如唐代的葛鸦儿在《怀良人》一诗中所写,“胡麻好种无人种”,胡麻尽管经济效益很高,但是因为产量太低,所以,家乡人一年一年逐渐减少其种植面积,只需要留下够自家吃的就行了,这就造成了油坊的胡麻原料缺乏,不得不从新疆、内蒙等外地进购。后来,家乡开始推广种植水稻,别说是胡麻了,就是小麦也从老家的田间地头绝迹了,我们,再也不可能吃到自家地里出产的胡麻油了,我们,再也不能享受那份种植、收割、脱粒的辛劳与甜蜜、芳香与幸福了。

纯纯的胡麻油啊,那浓烟一样浓浓的胡麻香,那香飘飘的四季年华,只能永远地、永远地香透在我甜蜜的回忆和多情的心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