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泥土(外三章)
每每想起自己的家乡,心中的情感总是激动的。生于斯长于斯,有着太多生活过的轨迹和记忆。文章文笔娴熟自然,表达饱满,情感深刻。推荐!
到城市里居住也有七八年了,城不大,是个旅游城市,有山有水,有古老的小桥人家,蛮雅致的。可我老觉得,它不属于我,我还是不属于它。觉得自己就像一粒脱离母体的种子,被风吹送到这里,却无法生根发芽。不是没有水,也不是缺少阳光,而是没有土壤。每天踩着坚硬的水泥和刚硬的石板,接不上地气,扎不下根。一粒在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种子,在坚硬的水泥板上快要风干了,或在霪雨中泡得霉烂了,那么余下的,唯有深刻的记忆,唯有深深的眷恋,对土地。
我始终坚定,我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小时候,在我的记忆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一身泥巴,一身泥土。从吃的到穿的,从住的到玩的,似乎全部都来之土地,来自土壤。当然,现在我吃的粮食蔬菜水果也是来自土地和土壤。但不同的是,我是亲眼看着父辈们翻开大地的土壤,然后播种,栽插,施肥,除草,看着庄稼一天天拔高,然后成熟,再进入我的口中。
较小的时候,干不了农活,当父辈们把锄头和镰刀舞成脸上的汗珠,我通常都是在地里玩,看一只被斩断成了两截的蚯蚓,或者是撵一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青蛙,或者是跟在大人身后,看着大人一锄一锄地把土壤翻开,倒也觉得蛮有兴致。有时候,土壤里还可以翻出白白的草根,可以吃,凉丝丝的,有甜甜的味道。从土里挖出来的草根,粘一些泥土是不可避免的,我就只用手揩一揩,或者往衣服上擦两擦,就送到嘴里嚼上了。不知多少泥土分子,就这样进入了我的肚肠里。其实也不光是吃草根,还有地里长的一切食物,如红薯、地萝卜、地枇杷,包括挂在低矮的枝干或篱笆上的西红柿,长豆角,它们都粘着泥土,我有时洗都不洗,也只用手搓两下或往衣服上抹两下,就送进口中。
就算是挂在高干上的玉米,大豆,高粱,还有桃李,我看着它们连着茎,茎连着根,根连着土壤,我也觉得它们的果实里都渗透了泥土的分子。它们的精华,都来自大地的土壤。
在地里玩累了,就坐在地里,或躺下去,脸上就是阳光,眼里就是蓝天白云,舒畅的野风,吹不尽新翻泥土的气息。
父亲犁田的时候,我总在田坎上玩,看蚂蚁东张西望的跑,玩泥巴,把泥巴捏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残忍的时候,把泥巴压在蚂蚁身上,或者把蚂蚁丢进水田里,看它在“大海”里如何求生。耳边有布谷的叫声,有父亲对牛的吆喝声,鼻孔里全是泥水的味道。在田坎上玩够了,天气又有点热,就挽起裤脚也下田里去。父亲一边吆喝牛,一边骂我。你下田里来干啥?你这小牛犊子,搞的一身泥巴。我不理父亲,跟着父亲走,看着翻开的泥土翻上来又倒下去,翻上来又倒下去。凸出水面的泥土块,就像是一片汪洋里的岛屿群。因为个小,裤子很快就打湿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裤子衣服都脱了,光着身子在水田里奔跑,打滚。松软柔滑的黑幽幽的泥土,溜过指缝,柔软了手掌,柔软了脚丫,柔软了肢体,满头满脸都是泥水。
长大后,我同样挖过地,犁过田,插过秧,干过父亲干过的所有农活,手脚,依然在土地上抓爬过。只是在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干农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远离了土地。但就是这种远离,让我越来越想念,越来越眷恋。
人就是这样,当自己同往日相熟的地方,相熟的事物拉开了距离之后,似乎才能够更深刻的认识和领悟它们,才能够更深刻的体会到与它们的情感。同时,也更能够认识自己的生命和人生。
如果要问,为什么蛰居城市多年之后,我还是脱不掉身上的那股泥土气息。我想,就是在我吃着那些粘着泥土的草根、红薯、地瓜、西红柿等,就是在我躺在土地上,坐在田坎上,光着屁股奔跑在水田里,那些泥土分子从我的口,从我的脚板和手掌心,从我的肌肤渗透到了我的肌体,进入了我的身心。
父亲和土地
相对于我的父亲,或者说我的那些一生都没离开过土地的父辈们来说,他们对土地的情感以及他们同土地建立起的联系,恐怕比我深厚和紧密得多。
父辈们就像是一种植物,比如说一颗树,从土壤里生出来,然后还是从土壤里吸起养分,然后成长,成熟,衰老,最后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时代的环境,注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他们命运——紧紧依靠土地,也只能依靠土地,在辛苦的劳作中繁衍生息,同时也在生活中感受和体验生活的滋味。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第一杯酒要倒在地上,不知道过年的那一天父亲为什么都要去井水边,土地庙上烧纸烧香和倒酒,为什么村村寨寨都有土地庙,人人都要到土地庙前焚香烧纸,并且供上酒肉。原来,他们是在敬土地,感谢土地赐予他们的恩德。土地是母亲,也是母亲的父亲,所以我都说“土地公公”,没有土地就不会有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土地就是无私的,是公道的,只要你不辞辛劳来索取,土地都会让你得到收获,并且年复一年,取之不尽。
不是在土地里长大的人,不是在土地里生活的人,很难会懂得这些情感?
我的父母从来都没离开过他们的土地,如果以他们生活的土地为中心,他们最远也只是到过我所在的城市,其实,依然还是在我的家乡,并不远,而且他们最多也就是呆上一两天就不想呆了。不管我怎么挽留,父亲还是说:“我还是想回老家去,你这儿太远,我不习惯。”我开始不知道他说的“太远”是指什么距离。后来我想,那是指他的土地,他刨了一辈子的土地,以及土地带给他的生活方式、习惯。这些生活方式和习惯,成了他的情感依赖。他隔一天不下地他就手痒痒,隔一天不到他的田间地头去转转,他就心慌。
今年农历七月中旬,我回到老家帮父母收玉米。我不能不回去,因为家里没有了好劳力,父亲七十七,母亲七十,大哥二哥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虽然侄儿也还呆在家里,也有十八九了,但他不太肯干活,娇生惯养,都这么大了,跳担子还不会换肩膀,锄头把子也没摸过几回。其实也不光是侄儿,现在村里的孩子几乎都这样子,懒得像狗。不过今年还好,我挑着大箩筐上山后,他也还是跟在了后头,挑着小箩筐。
茂密的草木,把山路淹没。走到山上,放眼望去,山还是原来的山,但已经看不见昔日的田地,一片片果实累累的景象,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木和荒草,在金风里一浪推过一浪。在往我们家田地的这条山路上,往日是人畜不断,那怕是在朦胧的大清早和暮色浓重的黄昏。可如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都没遇到一个人,也没遇上一头家畜。父亲耕种的这块地,离村子算最远的了。行走间,我感到莫名的荒凉。
母亲在玉米地里掰玉米,父亲、我,还有侄儿,我们三人坐在地里剥玉米皮。
“爷爷,明年你们就别再种了,挑你这些玉米,累得要死,我肩膀疼得蚊子都碰不得了。”侄儿说。
“不种,多可惜呀!这么好的田,本来是该中稻谷的,可我老了,没力气犁田了,牛也卖了。孙子呀,你不知道,看着别人家的禾田,想着别人家收大筐大筐的谷子,你不知我心里有多羡慕呀!没有谷子收,你说我到时候干啥?我要再年轻十岁该多好呀!”父亲一边说一边叹息。
“大筐大筐——也不值几个钱,人都快累死了。”侄儿说。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娇生惯养,哪里会知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一个老农对土地的忠诚,一辈子,他从早到晚,从春到秋,他忠实地拿自己的汗水同土地交换果实,品尝收获的喜悦。这是他的使命,如果他做不到这样,他会觉得是对土地的辜负,是一种耻辱。
“怎么会这样?年轻人怎么都不要田地了呢?……想想,那时候,哪里有一块土地,只要栽得下几株红薯或几株辣椒,只要别人不说,我都挖起来做自留地,那时候,就愁没地方挖,可现在——都不要了,多好的田地啊,我没力气了……”父亲嘟哝着。
我知道,父亲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也明白和理解父亲的感慨和叹息。就好比我们这些恋上文字的人,明知道自己的文字不值钱,但我们依然把它当成不可或缺的精神依托。
我觉得我一直都脱不了身上的泥土味,也是跟父亲有关,因为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液。土地,是我的本源。
淳朴距离土地
趋乐避苦,是人的本性。为了不受苦受累,生活过得舒服一些,如今,农村里的人,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还能跑得动的,都涌向了工厂,涌向了城镇。大片大片的土地无人耕种,一片荒芜。
城镇里的日子和生活真的就那么好吗?当然,城市有城市的好,城里有城里的习惯和方式,都市有都市的风情。我不能融入城市,但我也不否认城市和排斥城市。只是我还是老记着乡村的好。
乡村好就回乡村去,干嘛还呆在城市里?这话问得好,干嘛还呆在城市里?
我不是不想,可父母千辛万苦地供我读书,我自己也是千辛万苦地读书,为的不就是能走出大山,走出农村吗?走到这一步多不易呀!我怎么好意思回到农村?我怎么敢回去?我想,等到退休,我一定回到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去,整一块地,种上萝卜白菜,再养那么几只小鸭小鸡。
如今,就算科技再发达,我们的食物都依然来自农民,来自土地。人类得于生存,都是得自土地的馈赠。但我们吃得越好,喝得越好的人,往往离土地越远。我们吃着蛋糕,喝着牛奶,喝着红酒,吃着各种各样美味的食物加工品,但也许五谷不分,甚至从来都没走进过土地一步。我们知道笼养的饲料鸡蛋没土鸡蛋好吃,笼养的饲料鸡没有放养的土鸡香醇。我们也知道杂交的黄玉米没有原来的白玉米可口,知道喂饲料的杂交猪没有乡村里喂粮食的土猪味浓。我们现在吃什么都讲究原生态,原生态成了一种时尚。但我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依我说,这是因为“原生态”们亲近土地的缘故。进一步想,那么人呢?是否可以说“原生态的人”?如果可以这么说,那么“原生态的人”也就是那些离土地最近的人,那些贴着土地农民!可又有多少人想到农民是最好的!古往今来,最苦的就是农民,最底下的就是农民。当农民,什么时候成过一种时尚?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余秋雨先生说我们不应该把这样的诗编入中学生的课本里,说我们不应该同城市对峙。我不是同城市对峙,而是认为,农民和土地,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美味佳肴,美酒佳酿,锦衣玉食,有几人会想到那些一身泥土味的农民?有几位会想到土地?农民有一个不好听的称谓——老土。
唯有那些天天扑伏在土地里的老农,才懂得一切都是来自于土地的馈赠。他们对土地存着感激,存着敬畏,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在品尝果实菜肴之前,第一杯先敬的,便是土地。农民是最忠厚的,也是最朴实的。每当我回到老家的时候,看到挑粪的或者是扛着锄头的父辈们,我倍感亲切,心里也充满了敬意。
说起来自己也会觉得好笑,娶媳妇我喜欢“原生态”的,正宗的“土姑娘”,纯朴,厚道,读过书,有点儿悟性,没半丝心计。我真的娶了。
耕牛
没有耕牛,几乎就没有中国的农耕文化。
男耕女织,是中国传统农业的典型印象,在中国古老的图腾里,在民间年画和剪纸里,到处都可以看到耕牛的影子。
过去,我们那些乡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耕牛,没有耕牛的人家就不像个人家。别人是会笑话的。除了夜晚,几乎随时都可以听到耕牛的哞哞声和牛蹄在屋墙边的踢踏声。特别是早上和傍晚,成群结队的耕牛走出牛圈或从山坡上回来,推推搡搡,挤挤挨挨,好不热闹。山路上,村道上,到处都散发着牛粪的味道,散发着耕牛的气息。
春耕或冬种时节,山坡的梯田,土地上,到处可以看到耕牛在负犁前行。白光光的田里水,黑土地,黄土地,牛拉着犁,犁拉着人,人披着蓑,带着笠,和风暖阳,斜风细雨,构建出一幅幅农耕图。山村因此而变得生动,田园因此而变得恬美而充满诗情画意。
富有诗情画意的还有牧童和耕牛。“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陇闻。”“谁人得似牧童心,牛上横眠秋听深。”
说来也巧,牧童骑在牛背上,再添上一支短笛或柳条莲叶什么的,便有了情趣。骑马好像是壮年人的事,毛驴好像也只适宜老叟或初长成的丫头和小媳妇。七八九岁的小男娃,骑猪骑羊显得滑稽,唯独骑牛,可爱至极。大概是因为耕牛的憨,小孩的稚,憨可爱,稚亦可爱,一憨一稚,诙谐成趣。
但是,诗情画意,也许只是旁观者的。
牧童有牧童的苦恼。“昼日驱牛归,前溪风雨恶。”“陂中饥鸟啄牛背,令我不得戏垅头。入陂草多牛散行,白犊时向芦中鸣。隔堤吹叶应同伴,还鼓长鞭三四声。“牛牛食草莫相触,官司家截尔头上角!”
犁田人的辛苦,自不必说了。耕牛更辛苦。“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
耕牛,憨厚耿直,勤苦耐劳,不言语,任劳任怨,才成了吃苦耐劳的象征和意象。
我家路来都养耕牛。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相当一部分与牛有关。放牛,喂牛,割牛草,清理牛粪,这些活我都干过。当然,也品尝到骑牛,看牛打架的乐趣。我跟牛相处,基本上也就在童年和少年。长大后能与牛打交道,也只是在假期,但却倍感亲切。父亲差不多跟牛打了一辈子交道,对牛,他打过,骂过,伤心过,也心疼过,快乐过。有时我想,父亲对我,还真像对家里的牛,他常常骂我是牛犊子。
家里的牛老去了五六头,父亲也老了,扶不了犁把子了。二哥出去打工,要父亲把牛卖了,父亲不肯,说我还是养着它们,等你不出去打工了,就用上了。二哥不同意,说还想再打一两年工,再说,养牛太累,太麻烦,往后买个耕田机得了。父亲坚持说机器没有牛好,但他那把老骨头却坚持不住了,走路都跟不上牛了。他只能把耕牛卖掉。父亲把卖牛所得的钱,为自己买了一副棺材。
有空时,我也回老家去看父母。我常常看到,父亲看着挂在墙壁上生锈的落满尘土的犁耙发呆。有时他走向空荡荡的牛圈,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我问爸你怎么了?他说他想到去干什么然后又忘记了。
田地退为山林,耕牛不会像鸟一样归隐,它们会像猪一样,成为人类的盘中佳肴。耕牛一样的父亲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要走了。想到这些,我觉得难过和忧伤。这就是时代的不同,时代的变迁,时世安稳,岁月静好,有什么难过和忧伤的呢?可我还是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