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琐忆
感谢所有在这里驻足停留的朋友,让我们一起祝愿天堂里的朋友,一路走好!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经中的这句话是你的口头禅。
多少昔日的同窗,都已随如烟的往事,逐渐在我心头忘却,但唯有你,却成为我已逝去的如诗如梦年华中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记的刚上高中的第一天,为了使大家彼此尽快熟悉,预备铃刚刚响过,严谨敬业的班主任便按报到册点名,同学们初来乍到,都不愿给老师和其他同学留下懒散的印象,因此早早到班,但是,这其中要除过你。
上课的正式铃声响起,一个少年出现在教室门口——这就是你。一头板寸的发型象什么?像一个武士一生所承受的箭簇,冷冰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显出一幅玩世不恭的神情。“快看快看,就这小子,又野又狂,不知天高地厚……。”“那小子,阴阳怪气,整天地狱地狱的,简直就不是个玩意儿……”“诸位,千万别碰这小子,否则他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附近炸出了这一片声的浪涛,正往唯一的一个座位走去的你,吹着口哨,目光如刀,从几个正说得起劲的男生脸上划过。
窄窄的过道,两个男生推推搡搡的打闹着,正在发作业本的我,刚放下你的作业本,两个男同学中的一个因为躲闪,撞在了我的身上,而我竟又碰到了你的桌边,桌面一倾,只见你桌上的作业本倏地滑落了下来,掉到了地面上的一汪积水里!想起“吃不了兜着走”之类的话,我吓坏了,如果被当众辱骂一番,或者……我如惊弓之鸟般地捡起你湿淋淋的作业本,语无伦次地说:“我赔……不是我……对不起……我……”你望望我,又瞧瞧那两个等着看好戏的男生,便伸手从我手中接过你的作业本,“嘶啦”一声,作业本滴水的封面被你撕了下来,你抬头向仍呆立的我轻轻说道:“同学,不要象见了老虎一样好不好?没关系,我的作业本不入地狱,谁的作业本入地狱?”说罢既宽容又调皮的侧头一笑,呀!这象冬日里太阳一般温暖的微笑,从此,便永远地铭刻在了我的心里。
校运会男子3000米年级组比赛从报名伊始就异常激烈,因其他班参赛的都是长跑健将,而我班一向缺乏长跑好手,因此报名之时胜负已判。但由于不参加会影响班级的综合成绩,班主任为此召开动员会,但班里的男同学们大多表示放弃参赛,在一片沉默中,“我报名参赛”—你语出惊人,同学们“哄”地笑了。
正式比赛那天,当第一名冲到红线时,你作为最后一名选手离目的地还有近800米,你跑的极其吃力,仿佛随时就会倒下,但是,你咬着牙,在这场毅力、勇气、胆色的角逐中,迈动着两条腿,一直向前跑呀跑,不知是多愁善感或是其他的原因,在给到达终点的你递过毛巾时,我忽然想流泪,“优胜者固然可敬,但失败者未必不伟大”,我向你轻轻说道,“同学,你不必安慰我,在我报名参赛时,就已料到这个结局,所谓世事我已抗争,成败不必在我,何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神色平静一如秋日,天高云淡,月朗风清。
晚自习回家,我们同行好长一段路,为打发这漫漫长路,于是乡下度过的童年、狗崽子的遭遇、父母平反后调回城里的的变迁等内容都成了我们的谈资,相似的经历、相似的际遇、相似的爱好,都使我们感喟、感动,彼此仿佛茫茫人世间一对从未曾谋面但又一见如故的亲人一般,陌生而又熟悉,遥远却又亲近。
你好表现自己,我除过适当劝你以外,就做你的好听众,谈到荆轲刺秦王,你便旁若无人的吟诵:“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然后一挥手,似乎领略了那份悲壮;白天老师刚讲过《群英会蒋干中计》,你更意气风发,“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蔚平生,”抑扬顿挫,好一副“吾将醉兮发狂吟”的洒脱。
十七年前的十二月八日夜,月黑风高,飘着雪。我那天因数学没考好,心里一直闷闷不乐,默默地走在你身后不远处,“同学,死气沉沉地干什么?好了好了,我这几天看了一本好书,海明威的,我借你看吧,”我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声,“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掉一个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岛,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耳鸣,他为你敲响”,暗沉沉的夜,听到这样的朗诵,使我本就不痛快的心更不痛快起来,心想:“你背得这么滚瓜烂熟,又想用来哗众取宠,”当下没好气地道:“丧钟为谁而鸣,他当然为你敲响,你不是经常念叨着要下地狱嘛!”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一句谶言!
第二天上课正式铃声都响了,还未见你进教室,“真懒散”,我心想,突然老师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象晴天打了一个霹雳,我惊呆了—什么?!一切在视野中都模糊了。
昨晚,两个带着醉意的家伙……一个少女……呼救……你冲上去……打……醉汉的匕首……刀尖上的鲜血滑进洁白的雪地……化作一片灿烂的红梅……化作颗颗南国的红豆……
“生前诚可恨,死后皆可爱”,只有永远失去了,才能察觉出那失去的可爱,同学们尽抛对你的前嫌、成见,作了精致的花圈,献到了你的灵前,不少女学生哭了。
你在天之灵是否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你,你的父母在等着你回家,你的老师在等着你上课,你的同学在等着你“表现自己”,我等着你深夜与我同行……
在生命的春天里,你救助了一个春天般鲜活美丽的生命,而你十七岁的生命却被鲜血永远凝固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在你的父母姐妹、亲戚朋友余哀未尽之时,我就做已歌的他人,面对如血的夕阳,为你默默吟颂陶潜的《挽歌》吧。
银装素裹的远山脚下,筑起了一座新的坟茔,你会与这远山同在……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为了你在天堂永恒的幸福,我会在心的祭坛上永远为你焚上一束祈祷的心香!
心的幽谷中,回荡着的,将永远是一支深沉的友情之歌。
我的同窗,我的挚友,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