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人玫瑰,手留余香
一句朴实的话语,几断感人的生活琐事,却是把关爱和温暖送给他人,同时,也温暖着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一、
记得那一年,我刚好五岁。北方七月的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屋后李子树的叶子,低靡地下垂着,因着太阳的爆晒蔫蔫地打着卷儿,原本小得可怜的树荫,在这个时候更小了,仿佛要贴到树身一般悠悠地晃着,晃得人七晕八素地睁不开眼。
这个时候,人们是不屑在这么大的太阳下晒着的。院子里的伯伯、婶婶们都各自回房,关上门午睡去了,只有母亲在搓洗衣服,记忆里的母亲也是常常这样趁着别人午休的间隙做些家务的,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地忙碌着。而少不更事的我则在离母亲不远处的小椅子旁玩着母亲事先放在盆子里的水,小花裙的整个裙摆已经湿透了,两只小手却还在水里搅个不停,翩然舞动,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吱”地一声,院子的铁门开了,父亲背着袋子走了进来,母亲见状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迎上前,“你回来了?”父亲“嗯”了一声,径直向里屋走去,母亲也就快步跟上去,我不清楚父母之间在说什么,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凑到了门口,只听父亲说:“这些粮食足够维持到秋收的时候了,你就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去工地,你在家就多受累了。”母亲“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屋子里一片寂静。
其实,我并没明白父母话里的意思,就又转身跑到院子里继续玩水去了,没多一会儿,父亲推开房门走了出来,站在我身边,略停顿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摸摸我的头:“在家听妈妈的话,爸爸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的。”还没等我应声,就又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口走去,我仰起头,看着父亲离去的身影,久久地伫立在院中,不知说什么好,回转身却迎上母亲的目光,她也正默然地站在院中,久久地凝望着院门,一声不吱。
二、
儿时的记忆总是那么温馨,温馨得带着蜜的味道,而沉醉在温馨日子里的我们,却不知道父母亲为了养这一家子人所要付出的艰辛和努力。
那时候,家家生活条件都差不多,尤其到了七、八月份的时候,邻居们便会有很多人家储存的粮食不够吃,有上顿没下顿的,然后就去自家田地里挖长得没多大的马铃署,勉强度日。父母亲虽然养一家子人,但是日子还算过得去的,因为父亲在工程队做建筑工人,母亲在家里做点零工,日子就这样维持着,每逢粮食快没有了,母亲便会捎信给父亲,父亲也便会背袋粮食回来,当然平时父亲是很少回的。
记得那时候有个邻居,说起来还是父亲的远房表弟呢。表叔身体不好,常年呆在家里,不能劳作。表婶身体还不错,长得高高大大的,但毕竟是女人,照顾家还要照顾孩子,也没有赚钱的门路,所以每逢七、八月份,秋黄不接的时候,他们的家里便经常断顿了。于是很多时候,表婶便会拿着盆或袋子等家什,来家里和母亲借粮食。看得出她每次都是懦弱着不敢开口,而每次又都是母亲开口问她:“粮食不够了吧?家里还有些,先拿点儿回去吃吧。”于是,表婶就会红着脸和母亲去后屋取粮食,每次表婶也总是应承了的:“过段时间就还你的。”然后每次也都是没音了般不还了。而当第二年再逢秋黄不接之际,又还会拿着家什来家借粮食,母亲也依旧什么都不说地把粮食借给她,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直到我长大懂事了,母亲依然是这样的方式借她粮食,偶尔看到这样,我也便会提醒母亲一句,没必要这样把粮食借给她,有去无还的,而母亲只是笑笑,然后说:“等你们长大,就懂得了。”
事实上,也正如母亲所说,等我们长大了,也便懂得了,没有人愿意低眉顺眼地去求助人家,也没有人愿意这样过着贫困的日子,他们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而父母的借,其实只是变相地在接济他们,即便父母亲的日子也不算宽裕。
三、
记忆里还有一次,夜半时分,父亲那时候并没有睡,隐约中感觉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于是,父亲披衣开门,走进院落,没想到院子东侧靠近柴垛的位置有个人影儿,父亲当即拿起房门旁的扫帚,走了过去,那人似乎也听见有人来的声音,瞬间回转身,父亲才看清楚,原来是表叔,正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装有木绊的袋子。父亲扔下扫帚,“把袋子装满吧,以后再来,别赶在晚上,天太黑了,小心摔跤。”然后就回屋里去了,留下了愣神儿在原地的表叔。
那次之后,表叔倒不来了,而是每隔一段时间父亲会给表叔送过去一些木绊,表叔却依然愣愣地目送着父亲的来来回回,不说一句话。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间,我们也便长大了,表婶家的日子也在她的精心操持下,过得越来越好,两个儿女相继考上了大学,在区政府的帮助下,顺利地完成了学业,都分别有了份体面的工作。而表叔的身体依然不好不坏地,但也没什么大毛病,尤其日子好了,他的精神状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偶尔还能聚在人堆里聊聊天,拉拉家常,这也算是件很难得的事情了。
母亲常常说,“人活着,风风雨雨的几十年走过来不易,他们的日子好了,大家看着也欣慰。”然而在母亲觉得欣慰的同时,却不知道病魔已经悄悄向她袭来。
就在送别母亲的那天,表叔和表婶相互搀扶着哭倒在母亲的棺前长跪不起,曾经的过往,表婶如数家珍般从头说到尾,中间夹杂着大声的哭泣,惹得站在身边的我们也无不难过,落泪。原来,他们心里很清楚,当年母亲借粮食,父亲送木绊给他们,是在变相地接济他们,母亲曾经说过,“如果你有粮食了就还,没有也就算了,谁吃还不是吃呢!”就是母亲这样的话语,做事的行径,让他们心存感激,总想着等日子过好了,好好地报答父母亲的恩情,然而如今日子好了,母亲却先他们而去了,那一刻,表婶哭得肝肠寸断,周围的人想拉都拉不起来。
我一直感慨着那一刻的感动与心疼,一时间竟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绘表婶所说的过往,才能更恰当地形容我的父母亲。总之,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能理解父母亲的初衷,也算是给地下有知的母亲一份安慰吧。
于是,我总会想起母亲曾经说过“予人玫瑰,手留余香”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偏在那一时刻,我又不偏不倚地用在了父母亲身上,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父母亲用他们的真诚与善良,帮助了生活上不如他们的远亲,虽然在那样同样贫困的年代,同样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他们还是尽已所能地帮助他们,把手中珍贵的“玫瑰”一支支地送了出去,即便多年以后,余香不在,而他们之间的那片关爱之心,依然永存。不是吗?
日子,渐渐远去,而童年的记忆,依然在岁月那边,永远地珍藏着。其实我想象得出,父母亲在“予人玫瑰”之时,并未想过“手留余香”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安心,为了亲朋之间那一抹纯挚的情意。而这样的作为,将为身为儿女的我们,受益终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