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黄陵

陈亚珍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0-07 16:10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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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炎黄黄帝陵,代表了五千年的朝朝代代,人类的复复灭灭,以及朝朝代代文化,作者借哭黄陵,谴责人类狂热于纵欲之中,文字可见智慧的哲思与感悟,充满大气磅礴的深刻思想,令人由衷叹服。

不知从什么时侯开始,我对墓地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一种特别的恋慕,我想这绝不是话够了的意思,而是对生命的好奇,一个生命尘埃落定之后,我想倾听生命的声音。平凡的人就是一堆土,伟大的人就是一座陵,无论是遇“土”还是逢“陵”我都要静下来倾听,一座陵有历史记载,一堆土却在历史长河中如雪花般落地,神秘地消失在尘土下。而这些草木之人的爱恨情仇,恰恰是人世间的内容。我常想,他(她)在人世间崇尚什么?追求过什么?他(她)如愿以偿了吗?他是尝尽了生活的纵欲之后仍不满足呢?还是因善良而尝尽世人算计之苦?一个人一生中无论从事什么样的事体,人心是衡量一个人成败的根本,人生正因为有趣,是因为邪恶与正义可以自由选择,然而怎样能够在某取个人利益时还可以不出卖自己的灵魂,这大概是人类一直难以解决的困惑。

攀上黄帝陵,在浅淡的阳光下,我仿佛如攀援而上的蒸气,漂浮在恍恍惚惚之中。历史的河流趟过五千年,对“炎黄”二帝应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奔赴,我像一个精神漂泊者寻求精神故园一样,面对肃穆的陵园并没有登高望远的感觉,却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心境,不是呜咽,也不是嚎啕,而是不自觉地流泪,五千年的朝朝代代,人类的复复灭灭,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走过来的,我没有切身体验。都说历史在发展,人类在前进,但在我的人生历程中,犹如一块鹅卵石在历史的河流中磕磕碰碰,随时有可能被击碎之感,生存和精神的双重困境钳制得喘不过一口气。心灵的孤寂如同一缕儿大漠孤烟,无所归依。

面对黄陵,就像站在父亲的脚下倾听父亲的声音,审视父亲的足迹。传说中的炎黄二帝是亲兄热弟,炎帝创造了原始技术、生产、交易、娱乐、艺术,而黄帝创造了思想、政治体系、社会制度、军事阵容、部落管理等等,东方大地的文明样式,正是传承了他们原始的范本,然后不断地丰富和充实而演绎至今。先祖的伟大是不可估量的,我仰望着先祖的塑像断想,他对民族生存最初的构思一定是安居乐业,平等和谐,绝非企图建筑了权力系统,君贵民贱,进行高压腐败吧?

因为有据可证:说五帝之时是至德盛世,人们耕田而食,织布而衣。女人采桑养蚕,男人春种秋收,人们的行为稳重,举止端庄,安居家中不嗜外求。山上不辟小路,河里没有船只,河两岸没有架构的桥梁,万物齐生,各不相犯。山峦沟谷草木葱郁,森林茂盛,野兽出没其中与人共存,人不但没有害兽之心,甚至可以牵着兽到处游玩,人类和禽兽同住在一起,和万物集聚一堂,据说,那时的百姓如同林中的野鹿一样悠然自得,他们行为端正却不认为是合乎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那是仁;待人真诚却不以为就是忠;言行合宜也不觉得那是信;相互帮助却不炫耀那是恩赐,人们不知道什么是君子与小人,人们的本性在自然中生成,所以纯真无伪,朴实无华,可与天地接灵。

可是我尊贵的先祖,如今桥梁突起,高速公路横贯各处,火车运输、飞机上天、火箭、卫星在空中游行都不在是鲜见之事。时代的主宰者们说:科学发展需要求知,历史发展需要求速。然而历史主义载着纵欲这个魔鬼,碾碎的却是道义人伦。

而纯粹的物质哲学,只能使人类更无知,因为“人为”,人对自然宇宙越来越失去了敬畏,无法与天地接灵,成为彻头彻尾的物质动物。于是,农民荒芜了土地拥进城市求生,富豪阔佬损尽了国家的资源却到别国去求安。江河日下,世风浇薄,有人伸手帮助落难的人却认为是一种功利,言行合宜被看做虚伪,纯真朴实是一种落伍的傻冒,真诚善良定让你吃尽算计的苦头,仗义执言定是人人击毙的靶心。尔虞我诈,虚情假意,却成了人的真实。我们真伪难辩,本性迷失。难道是因为损其自然、万物不齐所致的吗?人们互相比坏,你坏我比你更坏,践踏正义,咒诅真诚,嘲笑崇高,善行是人生最大的奢侈,一切出发点都来源于缜密的心术心机,抵达目的身后已是累累白骨。

我为中华而哭,虽然我们以儒家背景崇尚:仁、义、理、智、信,曾经被誉为是礼义之邦,几千年来这种固有的文化支撑着民族,君臣父子长幼顺序,全被争强好斗的狂徒,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小人,捣砸的一干二净,被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纂改的一塌糊涂。真应了道家的预测:圣人用力施行“仁爱”的教化,苦心用“义理”的法度来规范行为,而“智”成为争辩的力器以争势,“义”以显己德而求名,从而折损了本性,天下大乱,纷争不断……

“名利”以此成为天下人为之毕生耗力争霸却毫无成果的内容。因为世人往往是得到了盛名,失去了盛情;获得暴利,失去了善行;手握权柄,却要居高临下。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拥有了权力,财富,声名,心底却要变得黑暗卑鄙,付出人性的代价,人类世界的意义又在何处呢?我们原本是羊文化,可偏有人鼓吹狼文化。而狼的习性是吃得越多胃口越贪……

我随人群走向一个叫“天方地圆”的大厅,人人举起双臂试图“顶天立地”,填充内心的狂想,我因此有些茫然,我们以何德顶天,又以何心立地呢?从至德到崩德,人类将怎样安置自己?

我茫然四顾,天地任凭人类翻云覆雨只是一片静默,一片苍茫!我怀疑天父地母是在默默地测试人心,忍耐着自己应有的底线,而人类狂热于纵欲之中只是浑然不知。

人群中在各自热衷于寻求各自的氏族之根,寻觅氏族来源的主脉、分脉竟是乐不可支。但这很重要吗?我们的身份统属于“炎黄”子孙,这是刻在胎盘上的印记,各脉的氏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符号而已,可我却在思考我们身为“炎黄”到底应具有什么样的特征才能骄傲地立足于世?

我怀揣着一颗空落落的心,怔怔地感受着陵园的气氛,这里没有喧哗,只有静寂与肃穆!穿过岁月的云烟,我仿佛听到采桑的歌谣,春蚕吐丝的缠绵,村姑纺纱织布的欢乐,还有吆喝牛羊的声音,悠长地萦绕在空域里,久久、久久……

我慢步在雄姿百态的苍柏之中,初夏的阳光透过树的枝桠设下影影绰绰的光斑,我的目光顺古柏的躯干攀援而上,那龟裂的树肤,沧桑的容颜仿佛是父亲的愁容,那满身的油脂如同母亲眼里流出来的泪痕,我的心突兀产生了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