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月饼情

【一】

某日改作业，题目要求是用“像……像……”造句。有学生写道：“中秋节的月亮圆圆的，像一个大玉盘，又像一个大月饼。”改到这样的句子我总是很纠结，感觉从一年级开始写比喻句就有学生写“月亮像圆圆的月饼”，如今是六年级了还是有人一看到用“像”造句就想到月饼！

该生并非触景生情想到月饼，因为离中秋还有一个多月呢！商铺里也还没看到月饼上架，再灵秀的孩子也难以这么早就感受到中秋节的气息，况且写这个句子的学生并非一个能用“灵秀”一词描述的孩子。但这个句子至少可以反映出这么一点：他的童年有月饼情结，在他内心深处一定保留着一段关于月饼的难忘记忆！于是第一次用“像”造句他想到了月饼！在小学阶段几乎每个学期都会接触到写比喻句的练习，每次做这种练习他就要回忆一次那段经历，那段经历就这样不断被重复，以至于一看到写比喻句的练习就想到了月饼！我把这种现象戏称为“‘像’字条件反射现象”！

其实这种现象并不少见，我带的每一届学生都会有类似的表现，于是我对“月亮像月饼”这个比喻句也产生了“条件反射”！一看到这个句子我就会想到小时候的一段经历。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中秋节，爷爷笑呵呵地对我说：“今天是八月十五了，晚上你就拿着月光饼把月光赏（xie）下来吧！”（在我们那的方言里，月亮叫“月光”，“赏”字的发音为“xie”，跟方音里表示“招引”的“xie”同音，爷爷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拿着月饼把月亮招引下来”。）

听了爷爷的话，我就缠着母亲要给我买一个大月饼，母亲却说不给我买。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中秋节”，更不懂什么是“赏月”，只听说八月十五吃月饼，可是关于吃月饼的记忆似乎很模糊，感觉月饼是奢侈品，不是轻易能吃到的。我打小就很乖，可是那一次我一反常态，整个下午一直跟在母亲身后，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嘴里一直重复着“我要月光饼，我要月光饼……”

那个下午，把月亮“xie”下来这个念头强烈占据着我幼小的心灵，因为母亲常跟我说月宫里有嫦娥，有玉兔，有桂花树，有吴刚……要是能把月亮“xie”下来，我不就可以进月宫了吗？就可以看到嫦娥有多美，就能抱一抱那只会捣药的玉兔，它一定比自己家里养的白兔要大，要干净，它的毛摸起来一定很光滑……我甚至想好了“xie”月亮的最佳位置——二伯伯家后面的素面坦，那里是二伯伯家晒素面的地方，很宽敞，又很干净，月亮停在那里最合适，最重要的是，那里空旷，月亮能看到我手里的月饼！

母亲被我吵烦了，举起手要打下来。我竟然不躲，就那样昂着头直挺挺地立在她面前，做好了挨打的准备。那时我在想，要是母亲把我打了我还是缠着，她一定会给我买月饼的。母亲高高举起的手快要落到我屁股上的时候，却放下了。她蹲下来，擦了擦我的脸，叹了口气说：“孩子，不是妈不愿意买给你，是妈确实没有那份闲钱啊！”我看到母亲眼里有泪光闪动。

我的希望彻底破灭了，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边哭边说：“没有月光饼……月光就‘xie’不下来了……呜呜……”

母亲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爷爷说……八月十五晚上……只要拿着月光饼就能把月光‘xie’下来的，呜呜……”

母亲笑了，说：“你这傻孩子，那是爷爷逗你开心！他说的‘xie’是欣赏的意思，不是招引的意思。你想啊，月光饼怎么可能招得来天上的月光呢？”

我傻了，忙止住哭，说：“爷爷怎么会骗我？”

“不信，你就再去问问爷爷吧！”母亲迟疑了一下，说，“孩子，等妈有钱了一定给你买月光饼……”

爷爷在我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可是几十年过去了，爷爷说的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记忆里，如今，那场景我依然记得，他和蔼的声音和脸上笑眯眯的表情依然清晰。

【二】

关于月饼，在我年幼时一直都很模糊，它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直到我上小学了才清晰起来。

记得从我上小学那年开始，我们家开了杂货铺，也是从那时起，我真正和“饼”有了接触，“月饼”第一次在我脑海里物化，并且定了形。那是一种没有馅的饼，外面撒了一层白芝麻，小点的五分钱一个，大点的一毛钱一个。这两款饼是当时我家店里最贵的零食了，是从珊溪街头那家制饼店买来的，记得进价分别是四分和八分，我曾经跟着母亲到过那户人家进过货。

记得那年八月十五，母亲准许我和弟弟每人吃一个自己店里卖的饼。到了晚上，我找个能看到月亮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沐浴在月亮的清辉里，一边望着那轮明亮的圆月在碧蓝的天穹慢慢升高，一边兴味盎然地品尝手里的“月饼”。

我把饼上的芝麻一粒粒抠下来，细细地嚼着，慢慢地品着。每当牙齿磕破芝麻粒的时候，就会有一股油脂溢出，随即一股浓香跟着飘出来，再细细嚼几下，满嘴流香。吃饼上的芝麻粒是整个吃饼过程中最享受的部分。饼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凉丝丝的，满口生津，回味很悠长……

那时的我，想象力似乎极为丰富。随着味觉快感的张扬，天上的明月以及碧蓝的天幕也会随之无限地姣美，和我知道的神话故事对接，月光下的一切也会随着我的想象无限地美好起来……在那样的月夜，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自己的心随着如水的月色与微凉的秋风悠悠飞扬……

【三】

第一次吃到真正意义上的月饼是在我师范毕业的第一年。

那是1989年，我分配到一所乡校。那年中秋，学校给我们教师每人发一个装在印有图案的塑料袋里的大月饼，听说是五元钱一个。我隔着包装袋掂了掂，又摸了摸，感觉很重，也很厚实，跟小时候吃的“月饼”大相径庭，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那时八月十五没有放假的，我把月饼留到周末带回家，和家人一起分享我家拥有的第一个月饼。

记得拆开包装袋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那月饼烤得焦黄焦黄的，两面都密密地撒着一层白芝麻。一家人围着桌子，母亲拿着刀把饼切成好几块，大家各拿了一块品尝。我如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饼里的馅是什锦馅，甜甜的，香香的，各种味道叠加在一起，很爽口。母亲和父亲都说好吃。高兴之余，母亲说了一句：“要是你爷爷还在就好了。他老人家能吃到自己孙女单位发的这么好吃的饼，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这饼又这么香这么甜，他一定很喜欢……你爷爷就是爱吃甜的……”

我沉默了，或许，爷爷一辈子也没有吃过真正的月饼吧！他那天虽然对我说过拿着大月饼能把月亮‘xie’下来的话，可是我想他未必见过大月饼，更不要说是吃过。我不禁黯然神伤，他老人家要是活得久些该有多好啊！

此后，单位每年都要发月饼。月饼的花样年年在变，包装也变得越来越漂亮，价格自然也在涨。包装袋里的饼也由原先的一个大饼变成几个做工精致的小饼，饼馅也五花八门，而月饼的总分量却在减少。月饼给人的感觉是华而不实了。照例，我年年把月饼带回家和父母弟妹一起分享。可是我们依然怀念最初发到的那种本地师傅做的什锦馅的大月饼，甜而不腻，又香又脆。

再后来学校不再发月饼，中秋节就直接发钱让老师自己买月饼了。自此，我从来没有买过包装精美的小月饼，偶尔给父亲和母亲买的也是那种本地师傅做的大月饼，用父亲的话说是既好吃又实惠。

十多年前，母亲不幸因病离开了我们。每逢临近中秋，看到满街的月饼总是心生惆怅，好想念母亲！母亲在，家才会温馨，母亲在，中秋的月才是圆的，月饼才会有香甜的味道……

【四】

学校附近有一家饼店，我上下班都要经过饼店门前。每年八月初，饼店就开始做月饼了，我对中秋节的感知就来自那家饼店。中秋节的气息随着店堂里堆得越来越高的月饼日渐浓郁，我对父亲的想念也日益加深。

这家做的饼几十年都没有什么变化，大个头，什锦馅，外面撒着一层白芝麻，变化的只是价格，从最初的五元变到如今的十八元。当然，它的品味依然是面向大众，价廉物美，薄利多销。

父亲喜欢吃这家做的月饼，可是如今父亲已多年不在家里过中秋了，我闻着饼店里散发出来的浓郁的饼香，徒增思念父亲母亲之情。

某天，我突然好想吃月饼，这种欲望强烈到无法控制！我买了一个，拿回家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饼应该还是从前吃过的那口味，可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分享月饼的情景只有在记忆里才能找回，从前和月饼有关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我再也没有了吃饼的心情！

今年中秋节前一天，老公从单位带回两盒月饼：一盒是从杭州邮寄过来的包装精美的“米琪月饼”，还有一盒是文成本地有名的“桥墩月饼”。有些欣喜，因为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包装这么夸张的月饼了。

中秋节晚上，月色很好，跟老公一起出去逛了一圈，也算是赏月吧！

今晚有些凉，路上少有行人，月色却格外好。幽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云彩，一轮明月清辉流泻，天空显得更加高远、明净、深邃。天幕下，江水泛着粼粼的微波，江边的风物沐浴着月光，显得朦胧、宁静而又神秘。微风过处，江边的垂柳影影绰绰，宁静中平添了几分流动的韵致……

这个中秋夜，父亲所在的那个山旮旯的月色也如此这般之好吗？可是再好的月色又怎消融得了身在异乡的孤苦无依！父亲啊父亲，我只能在心里将你默念……

走了一大圈回到家，老公说肚子饿了，那就吃月饼呗！我拿起“米旗月饼”看看，感觉品质应该不错，不过我还是放下了，因为对它没有什么感觉。我把“桥墩月饼”的包装拆开，啊，是一个撒满白芝麻的大月饼，比我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大！月饼油油的，有葱香味。我拿来水果刀切开，品尝，发现也是什锦陷，饼馅里还有大葱和肥肉！怪不得油油的，散发着浓浓的葱油香。我想，要是父亲在家就好了，这种饼他一定爱吃！

赶紧给父亲打个电话吧！刚才出家门时就想到的，只是发觉手机忘在了三楼没有去拿，打算回家后再打的。忙问老公几点了，说是八点多了。我犹豫了，平日里未到八点电话打过去父亲有时也已经睡下，此刻，父亲一定已经睡了，还是不要扰了父亲的觉吧！

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我竟然没能给父亲送去一句节日的问候！这种疏忽真的是无法原谅！或许一整天，父亲都在等待中度过，直到在无尽的失望中进入梦乡。我在心里暗自责怪自己的不孝！

其实现在想想，吵了父亲的觉总比让父亲失落强，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就是给他发条短信也比什么都不做好上千倍！

如今父亲远离家乡漂泊在外，我已无法用月饼传达对父亲的感恩之情，能传达心意的也唯有电话了。今后一定记得多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