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余地

苗文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26 07:53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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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有情,法有理,社会有公德。可是……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说,唯有心痛。那个卖瓜女人的面容同样在我眼前闪,她的无奈,还有……什么人的凶狠,说不清。也许卖瓜女人是违反法律了,但是违背良心的人谁来管呢?问好,作者!

下班路上,我碰到一群城管。他们在一个大腹翩翩像是“头儿”的人带领下,像模像样又颇具威严地在“执法”。

城管面前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身穿一件极其普通又褪了色的红T恤,双手提着一个装满香瓜的箩筐,她早已被岁月风刀留下不少皱纹的脸,此刻正努力地堆起笑容。

很明显,这是一个私自在人行横道上摆摊卖瓜的女人,也是一个时运不济被城管抓了个现形的“倒霉蛋”。我没听到她如何讨好城管,只看见她的笑容逐渐僵住,神情由紧张变成懊丧、凄惶和无助,尔后提着箩筐上了城管的车。

我有些怅惘若失地继续前行,就在经过他们站立地方的时候,意外发现地上躺着一只香瓜,上面还绽开好大一道裂纹。我心里猛的一怔,竟再也迈不开脚步。

这香瓜怎么会从箩筐中掉落?是妇人慌乱收拾东西不慎遗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所致?它经风沐雨好不容易蒂落瓜熟,又不知几经周折来到这个城市,本应展现价值的时候却遭逢遗弃,这可真是造化无常!我有些发呆地望着、想着、心疼着,仿佛那瓜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其上的裂纹就是从我脑海心田长出来的一根神经。在它的触动下,眼前地上慢慢升腾汇聚出一副令人忧心的图像,幻化为卖瓜女人上车前无奈的神情。正向看,香瓜裂纹就是女人强挤的笑靥;反着看,又成了活脱脱一张充满忧伤的哭脸,夸张而形象地向行人诉说着心中的苦涩。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不知怎么,杜甫那首《石壕吏》突然从我的心头流过。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我怎么会又怎么能想起石壕吏呢?!时代不同了,彼社会非此社会,况且我有老杜那种博大而又细腻的诗心仁性吗?我想收拢心神回到当下中来,但那些充满忿恨而又悲悯的诗句还是恣意流淌,把历史与现实、文学与社会联结起来,一下下在心中回响。

理智一遍遍提醒我,城管并没有错,不能置疑城管“执法”。我亦不得不承认,从社会管理的角度看,城管是在为我们的城市和人民做该做的事,人们应该给予理解。然而,我情感的天平却勿庸置疑地偏向于卖瓜女人,我觉得她不仅需要被理解,而且应该得到宽容和帮助。古人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看得出,这个卖瓜女人绝对不是那种所谓的“刁民”,她沧桑的面容、简朴的装束和恭谨的举止,无不向世人表明她为人纯朴却遭遇着生活艰辛,羞怯胆小却要鼓足勇气出头露脸,挤在人流如织的我们这些下班族中赚钱谋生。或许在路人眼中,那一筐香瓜并不值几个钱也赚不了多少钱,但我相信在她心中却盛着满满的希望,孩子零花钱、老人医药费、家人口中食也许就是这样一筐一筐换来的。

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了我的家庭和我的学生时代。我的学生时代分成两个阶段,一是在乡村读书,二是在城里学习。我家的生活也分为两个时期,一是温饱自理阶段,二是日不敷出阶段。而所有这一切的分水岭,是1982年底母亲作为最后一批下乡知青带着三个儿女返回城里(按当时政策父亲还不能进城),我们从农村人变为城里人。

母亲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伟大女性,她虽然出生在城里,中学成绩也很优秀,却在上山下乡的洪流到农村扎了根。在农村时,母亲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不但学会了耕织种作、孵鸡养猪等所有农村妇女该做能做的活计,而且几乎很少休息,即使夜里我们都已睡下她还在不停地纳鞋底、缝衣裤。母亲返城后没有分到应得的工作,不得不到一家三班倒的面粉厂里上班,成了一名大集体工人。恢复城里人身份的母亲并未因离开农村田地而轻松,日子过得更加忙碌且辛劳,但凡厂里开工就从不请假,年年都被厂里评为的劳模。那时我就读的学校常填一些登记表,成分那栏母亲总是让我们写贫农。有段日子我为此感到不解,心想到底母亲是下乡改造好了的知识青年,还是她原本就是一位吃苦耐劳的农民?

城里的生活每天都需要现钱。由于母亲厂子效益不好,产品滞销严重,常常干一两个月休一两个月,工人工资便少得可怜。父亲当时还在乡下务农,很少能帮上家里,母亲的负担便格外沉重,有时她六十多块钱工资竟是全家人两个来月的用度。随母亲进城那年,我和哥哥读小学四年级(我提早一年上学),妹妹还没上学。我们虽然还不能说非常懂事,却都真真切切地记得生活的艰辛,体会到了什么是一蔬一饭来之不易,半丝半缕物力维艰!

生活在农村,人只要勤劳,土地就从不吝啬回报,畜禽也不会偷懒,日子还是有的过的,我们在换季和过年时也总会得到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新鞋。到了城里,生活规则有了根本的改变,劳动与回报也往往并不相配,我家日子过得也开始捉襟见肘、非常紧绷。因为家穷,我们兄妹从不奢望大人会给买商店里的新衣新鞋,依旧穿着母亲做的衣物。那时,我和哥哥最怕的是学校收费,每次老师收学费、书本费、考试费等,我们总是捱到最后才极其艰难地向母亲开口,即便如此有时也不能够奢望按时交上。

我记得初一下学期开学时,家里实在凑不够俩人的书本费了,我和哥哥便只订了一套课本,下课时再串换着看(我们同级不同班)。有一回,我们班调课,语文变成了代数。我急慌慌跑到哥哥教室要书,不想哥哥班上的课也是代数。我傻了眼,两手空空地回到课堂上,心里装满了委屈和懊恼。那堂课我因没有“带书”又没有认真听讲而被老师批评,为此回家跟哥哥好一顿怄气。打那以后,哥哥便总是紧着我用,自己却经常上课“不带书”。哥哥学习成绩原比我要好,后来却没有考上重点高中,辍学进了母亲的工厂。因为生活的艰辛,原本相同的亲兄弟却有了不同的命运。一直到今天,每次回想起这些我都一阵阵的心疼与后悔!

母亲脸皮薄,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为了养育几个儿女,让我们有吃有穿有钱交学费,隔三差五也会提一筐鸡蛋或刚从地里采摘的黄瓜、油豆角等去卖。每次母亲都宁愿自顾走街串巷多跑不少的路,也从不到农贸市场去卖东西。她那样做并不是怕碰见熟人脸上无光,而仅仅是为了省下一块钱市场管理费。后来我慢慢认识到,钞票的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它的面值,有时即使是一块钱也能让人过得更有自尊、活得更加自信。

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也为了能按时交上书本钱,我和哥哥放暑假常去做零活。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卖冰棍的情景。我提着母亲帮忙糊好的冰棍箱子,沿着城里的大街小巷来回转悠,不知走了多久、转了几个来回,总是喊不出“冰棍”二字。直到冰棍快化了的时候,才痛恨起自己不争气,终于牙一咬、眼一闭喊出了那稚嫩羞怯的叫卖声。那一瞬,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放下自尊才不觉丢人。

我上大学时常读路遥的小说《人生》,每回看到高加林进城卖馍的窘境,心里都会百感交集,有时还会流下感同身受的泪水。人常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穷人家的孩子都有一种脆弱而敏感的自尊,他们能走上街头做起小贩,得需要多大勇气才能扯掉那层一文不值的自尊的面纱呀!

马克思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三十年前母亲和我沿街卖瓜的情景,竟在今天首都北京的街头再现。我庆幸自己曾经生长在一个艰苦的年代,社会发展水平不高却容易找到活路,这才使我走出了乡村、走进了都城。我遗憾经过三十多年的改革发展,我们的城市和社会面临着更多更复杂的矛盾图景:一方面是我们的城市需要进步,不想留下任何“死角”;另一方面是穷苦的百姓需要谋生,心内希望多留“余地”。的确,发展起来面临的问题一点也不比没有发展的时候少,因此我们才会经常面对一些令人困厄又难以解锁的结,整个社会亦会陷入理智与情感纠缠的困境。

因为生长于一个穷困的家庭,因为有过沿街贩卖的经历,我工作以后每次见到这些情景都给以理解和同情。我甚至认为,我们的城市和社会应该开一点“口子”,为那些生活陷于穷困却甘愿自食其力决不走入歧途的人留有余地。因为在社会保障还不健全的时候,城市留有余地,人心就有希望,人生才有转机。否则,如果一味地强调以法治国、法不容情,我们的社会只能变得情薄、义淡、心凉、人冷。而当城市只剩下冰冷规则构划的世界时,我们建设发展的成果还是人类文明吗?

我突然明白,此刻我想起老杜的诗句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以来这些类似社会现象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发了我心内最为朴素的情感。这种情感,与诗人和政治无关,是人之为人、人心向善的根本,它昭示我们,无论历史的车轮怎样滚滚前行,社会发展都不应抛弃人心柔软的质地,都应该为穷人留下一块温情阳光照耀下的空间。

因为,不管城市还是人们,没有悲悯的心肠和祈福的愿力,现代化只能是一种华丽自欺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