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

拉姆之歌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22 19:20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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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老病死谁都会经历,但最怕的是家里有重病人,尤其是作者所描述的那样的,生命垂危的病人,真的是凄凉。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看淡一些吧。问好,作者!

去年八月,姐夫大山从泰国回到国内,说是身体不舒服。这一不舒服可就有点后果严重了,肝癌晚期。大山很快住进了医院,家人也四处奔跑求医,从江湖郎中的祖传偏方到中西医,大凡听说了,总要抱着希望去看看的。那段时间,我终于明白了病急乱求医的滋味。大姐还曾跑到峨眉山去求神仙保佑,说点了好多盏佛灯,也许能够保佑大山平安无事。

大山的病已经是肝癌晚期,癌细胞扩散,门静脉也问题多多,医生都不抱希望了。那段时间,对于大家来讲,都是很艰难的时期。那段时间,我经常跑医院,每天心情沮丧,一点精神都没有。每次看到大山,总有一种很凄凉的感觉。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又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病痛折磨着大山,却又无可奈何。在医院的时间,凝滞而又凄凉。医院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那段时间,老爸爸从乡下进城来,也和我们一起轮流照顾大山。

印象里,老爸爸和大山似乎总是一对仇人。小时候,大山非常调皮,也没少挨老爸爸的揍。老爸爸揍人,那可是不分轻重的,往往什么顺手操什么。有一次大山在学校里打架,把对方的鼻子打出血、额头缝了三针,老爸爸在付了医药费后回到家里,四处找大山,可是大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第二天晚上,当老爸爸在房子后面草堆里找到大山的时候,大山已经呼呼入睡了。老爸爸顺手操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脑就朝大山打了下去。大山鬼哭狼嚎,老妈妈听见之后赶快跑出来,衣衫不整的,一把夺了木棍。那时的木棍已经被老爸爸打折了。这样,大山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才下床。大山小时候经常挨打,也经常不回家睡觉。他睡觉的对方可多了,别人房后的草堆里,牛圈里,庄稼地里,甚至坟场里。当然,这些都是听大姐后来讲给我听的。

大山长大以后,结婚的那天也和老爸爸打过一架。具体什么事情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老爸爸那晚拿了锄头,把大山新房的玻璃都打碎了。后来大山要出去打工,向老爸爸借钱,老爸爸一分都没借。加之大姐这边和老爸爸也有一些矛盾,曾经有几年的时间,老爸爸和大山之间几乎成了陌路人。

大山在外省做生意,站稳了脚跟,开始和老爸爸有了联系。老爸爸和老妈妈之间关系不好,老爸爸年轻的时候很帅气,而老妈妈却模样一般不说,很多时候都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老爸爸在街上有个相好,好了几十年了。老爸爸和老妈妈一直关系不好,于是老爸爸也跑出来,到了外省,和大山住在了一起。先是帮着大山打理生意,后来老妈妈也从农村出来,俩老一起建起了猪场。日子辛苦是辛苦,但是比起农村来,却又是另外的一番光景了。

大山后来去了泰国,老爸爸也追随他而去。在泰国的日子,老爸爸帮别人做饭,但是因为做得不合口味,老板很是不满。这样,老爸爸只好不干,跟着大山住,每天无所事事,过一段时间只好回了家。

大山病重以后,很多时候躺在床上。那时,大山的腹水很多,腰上用着集液袋。老爸爸有一次一个人照顾他,无意之中把集液袋上的管子给拔了出来。重新找医生插进去,却引起了感染。老爸爸在给大山擦身子的时候,弄痛了大山。大山后来说,老爸爸,你弄得我好痛啊!老爸爸很生气,一个人跑到卫生间的走廊那里,默默流泪。我们过去安慰他的时候,他很自责,说自己没用了,连病人也照顾不了。大家陪着老爸爸,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那晚的灯光下,我看到老爸爸突然很老了。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头上白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沟沟壑壑,眼袋很深很大,一双充满泪意的眼睛,眼珠已经变得浑浊,双手也抖抖索索的。我转过头,走廊上临时的病床上已经有人躺下了,这空旷而又漫长的走廊,就像一张巨大的嘴巴,把人的好心情整个的吞了下去。唉,这医院啊,真的是人不愿意呆的地方!

大山终于还是被死神拉走了。

有时候我都在想,与其那么痛苦的活着,还不如选择安乐死,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迟早一死,还不如在平静里安然的死去呢。大山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好起来,毕竟他那么年轻,三十九岁,而且以前他的身体多好啊!记得那年我们一起爬峨眉山,我们都累得气喘吁吁,而大山却还帮一个朋友背着孩子,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四岁了,体重可是不轻的,大山背着这样一个小孩还一直跑在我们前面。大山后来患了肝炎,加之后来经常喝酒,这样日积月累,终于患了肝癌。也可以理解,因为生意的缘故,很多时候要建立关系网,而各种各样的朋友就在这张关系网里站着呢。大山的朋友太多了,喝酒的时候也多极了。就是这样的喝酒,终于造成了大山的英年早逝。大山一直不相信自己会死,以至于他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这样遗憾地死去了。

大山临死之前,老爸爸强烈要求把大山带回乡下去。大山回乡下的时候,肚子上出现了一大片红斑,看上去就像蜘蛛网一样,嘴里呵出的气味很臭,神志昏迷,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不停揭开盖在身子上的毯子。老爸爸守在大山身边,把毯子盖上大山的身子,大山不停揭开,老爸爸不停盖上。就像一场游戏一样,大山和老爸爸一直玩着。

租了一辆车子来,把大山抬上担架的时候,大山不停地骂人,然后是呻吟,以前胖乎乎的大山那时已然骨瘦如柴。老爸爸坐在车上,脚旁就是担架,他扶着大山的担架,但是不敢把手放在大山身上。大山那时候只要什么东西挨着他,马上就会痛的大叫大骂。老爸爸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山,神色凄凉,我都不忍心多看。

回到乡下之后,我们要上班的那晚很晚都走了。大山在床上翻来翻去,肚子上的红斑越来越多。听说第二天嘴巴上满是白沫,是老爸爸抱着他,到另一间屋子里死去的。

大山死去以后,老爸爸有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出门。他曾经说,出去害怕别人问起大山,也怕别人嘲笑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定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呢。老妈妈曾经悄悄对我们说,有几次看到老爸爸一个人对着大山的遗像流眼泪,有时会整整哭上一天,什么事情也干不了。还有几个晚上都出去了,原来是到大山的坟上坐着。远远看去,只看到烟头明明灭灭,一红一闪的。老妈妈也不敢走近去,只能远远看着。老爸爸在坟上坐到很晚,才会慢慢从小路上走回家去。那段日子,老爸爸每天都喝酒,喝的醉醺醺的,醒了就喝,喝了就流泪,老妈妈说他他就吼。老妈妈也不敢多说什么。

清明节的时候,我们从城里回到乡下,去给大山烧纸。烧完纸,老爸爸让我们先走,他要放鞭炮。我走在小路上,弯弯曲曲的小路很窄,很坎坷,因为是高跟鞋,所以走路很小心,碧绿的田野都来不及细看。突然,鞭炮声响起来了。我们停下脚步,转回头。那一刻,我看见老爸爸高大的身影,在烟雾腾腾里弯着腰,似乎在用一根树枝拨着纸钱,一丛青翠的竹子掩映着他的身子。他那么认真地拨着那些来不及烧掉的纸钱,烟雾里,他嘴里在说着些什么?我们听不清楚。只是,烟雾里那一个佝偻的身子,那一刻,让我突然之间想要泪流。

欣慰的是,老爸爸现在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别人的介绍下,老爸爸去了殡仪馆打工,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扫扫地、拖拖地,这对于干惯了农活的老爸爸来说,很轻松。每个月能休息两天,待遇也好,能够拿到一千五百块,老爸爸非常满意。在殡仪馆里,每天见到太多太多的尸体,各种各样的意外死亡,也让老爸爸对于生死看淡了许多。老爸爸说,大山的死亡,比起人家十几岁就出车祸死亡的、几岁就夭折的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是啊,老爸爸这样一说,我们也总算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