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晒场

木子桥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22 19:12 责任编辑:荷塘青青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39109
编者按

一个晒谷场,承载了山村的过往,见证了农村翻天覆地的变化。作者的文笔,思乡的情结绵绵缠绕着,语言朴素自然,情感真挚。推荐共赏,问好。

晒场就像一面旗帜,在村口飘扬。

村西的高岗上,阔大、平整、光滑的一块空地。果实的丰收,生活的向往在这里一次次抻长。晒场一直载着儿时的梦,徜徉,无边无际。

许是生产队长的一声吆喝:上地了!惊醒过我无数次童年的梦幻。等我穿好衣服,跌跌撞撞地出门,大人们带着农具都上工了。去了哪块地,谁会知道?我就坐在村口平整的晒场,玩着手头里的泥巴、树叶,一次次地等他们归来。

每年春天,油菜籽吐露角的时候,队长关心的一件大事就是把晒场平好。铲草,用泥沙填平夯实,用碾子一遍一遍地滚碾,像是要让场子照出个人影来。十多亩的一个空旷的晒场表面平整光滑,扫得干干净净。晒场四周向外倾斜,便于排水。其地势基本上是高燥通风,便于谷物暴晒。

每年晒场迎接的第一批的收成,就是金灿灿的油菜了。晒干了的油菜,一群劳力用插把拍打一阵子,再一翻,菜籽就簌簌下落。一袋一袋装上,便有了全村人一年的油香。

半月过后,大麦小麦就渐渐地进了晒场。这是全村最盛大的农活。收割小麦一开始,一担担、一车车的小麦络绎不绝地往晒场运送。一定是先跺成一个个丘状的,方形的大跺!然后在一个个睛朗的天空里,慢慢地摊碾、晾晒,然后收藏在生产队的粮仓里。说实在的,做为小孩子家家的是不管收成怎样的,喜欢的只是全村人一起劳作时的那份热闹,那份喧嚣。

最期待的是小麦进了仓,要跺麦秸跺的时,算做一次大功,村里一定要集体改善一下生活,在完工时,端上新炸的油条,让全村的劳力尽享一次生活的愉悦。我们就没黑没明地等,有时等了半夜,睡着了,也没等着,父亲们有些惋惜地把我们这些孩子背回家。

越是暑热的天,越是给生产队创造了晒麦子的时机。我们这群孩子,感到幸庆的是能被生产队的保管叫上,去赤足趟趟晒得热乎乎的麦子,让所有小麦均匀地照射到阳光。聪明的保管总是在兜子里准备着五颜六色的糖豆等着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

在晒场,翻晒人员最怕的是老天经常变脸下雷阵雨。刚才是蓝天碧空骄阳似火,转眼间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打在晒场上,晒场上的翻晒人员急忙采取应急措施来个“急救”,手忙脚乱地又推又扫,实在不行,眼看大片晒燥的小麦要被暴雨淋湿,就用大篷布遮盖住扫成堆的小麦。有时,你刚盖住小麦,雨却又停了,太阳又调皮地从云缝中钻出来。这就要晒麦者随机应变,巧妙对付。如果太阳出来,而且天高云淡,估计在短时间内不会有雷阵雨,那就可以掀开篷布摊开小麦继续再晒。

晒好晒不好,生产队长或保管员是要来检验种子的干燥度的,随便捞起一把小麦,抓几粒小麦抛进嘴里一咬,如“啪”的一声脆响,说明小麦完全干燥,达到进仓要求了。

除去晒麦,盛夏时节的晒场一定是空旷的,远远望去一个或圆或方的麦秸垛耸立在哪里,成了我们夏夜藏猫的最佳去处,有时我们会在大大的麦秸垛里弄出个洞来,钻进去。一不小心就睡着在里面,也是有的。但不可避免的是被父母发现后,要挨揍的。有一年冬天,我去晒场的麦秸垛的草堆里发现了一个快要饿死的要饭的,我偷偷从家里拿了馍给他,这件事,还得到了父亲的表扬。

夏日空旷的晒场,太阳热辣的。农家的女人们都心照不宣地分配着晒场。这边一家支起两座自制的竹子三脚架,搭一根竹竿,飘些轻装上阵的衣服,或在竹席上晾晒一些酱菜,让日子精打细算地浮出暗香。那边的女人们让自家男人替她们把箱柜搬到晒场,把毛衣毛裤、棉袄大衣、压箱底的布匹被面,昔时做新娘新郎穿的锦缎短袄,甚至留着见证似的已经少年了的稚儿幼女的小裙子小围兜,都要晾晒,把经年历月的斑点霉气一股脑儿都晒了。年年如此,似乎家家都是阳光收藏者,虚无渗入实在,附身纤维肌理。这些衣服重新上身,或继续沉睡,总拥抱着年年层层叠加的气味。

晒场的秋天更是五颜六色,红薯堆、玉米堆、稻子垛、芝麻垛、大豆堆、谷子垛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时分不开了茬,就彼此比肩接踵地撞入我记忆,填满了我对秋的认识,让我在这些作物之中茁壮成长。一年到头,生产队的粮食除了交公粮,留足种子,下余的要按工分分给各家各户。挨近冬天时,在晒场上,大秤称小秤称,各家的包单红红绿绿的,把一年的劳动成果高兴地背回家。此时一年的农活也就落幕了,又一个春天会再一次如约而至。

在农闲时节晒场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公社的流动电影队会定期到农村的晒场放露天电影,或在晒场上搭戏台,请草台班子来演戏。那时,晒场就成为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天刚黑,还没有开始放映或演出,晒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大片,本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还吸引了不少外村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涂抹着兴奋和期盼。节目开始,人们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屏声息气,全神贯注盯着银幕望着舞台。偶尔全场爆响一阵忘乎所以的笑声,或发出一阵情不自禁的欷嘘。好戏散场时,手电光四处乱射,从晒场四散开去,在夜空中,在山道上蜿蜒游动。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种自然法则而已。中国农村改革的起点就是取消生产队,实现包产到户。我小学没毕业的那阵儿,土地按三六等级分给了一家一户,当然,晒场也同样要进行必须的分割。考虑到面积的实际,几家亲近的往往把晒场拼到一起。那个时期的晒场总显得拥挤不堪。一家一户,小堆也是堆,小垛也是垛,地里的东西一下子多收多产。但是从种到收,从收到打到晒到储存已不需要生产队长的指挥和吆喝,人们种粮积极性如夏草一样疯长。

渐渐地,日渐富足,温饱已不再是问题。

随着生活的条件和耕作方式的更新,人们逐渐淡漠了泥土地面的晒场。住房改做平房,一家一户的门前多出了一块硬化的水泥地面。对于劳力转移,劳力外出务工的家庭来说,把作物放在自家的平房的房顶也好,门前空旷的水泥地面也好,脱粒、翻晒作物种子似乎会更加方便更加实际些。

村里的晒场,一度成为我童年的乐园。白天的玩耍中沐浴着灿烂阳光;夜晚,趁着朦胧的月光,数星星,唱儿歌,念童谣,喜乐犹在。如今村头的晒场,成了牧场,时常有老人赶了牛羊在此驻足,也时常有鸟儿停留在牛羊的身上寻觅曾经遗落的过往。然而乡村的晒场,装满了阳光,也装满了月光,承载着大人们丰收的喜悦,荡漾着孩子们无邪的欢乐,这一点,恐怕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