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记
有个小子姓啥忘了,他家住学校前面,放学几步到家。他上小学高年级,我上学两年。下午最后一节课还剩几分钟,路过他班,留小胡子的老师说谁谁着急了,你妈在家给你包饺子呢。谁谁就是那小子,看过他从一棵树蹦到邻近的一棵树。礼拜天没事找也住学校附近的一个同学玩儿,进学校转转,到学校值班室呆会儿。屋里几个人,有个小孩最小。有人摘几个桃过来给小孩吃。小孩是那小子的亲戚,接过桃等送桃的出屋他拿住个桃用手抹挲毛。没等抹挲干净,送桃的返身回屋,那小子赶紧把手里桃给小孩。送桃的不回屋,那小子准把桃送他嘴里。
本地桃毛多,叫毛桃。个头大点的红里桃白里桃毛少,摘下来也得抹挲几下毛吃才好。几个小孩蹓跶,郭家老大是孩头儿,他瞅见别人家院里桃树上挂满桃,嘴里溜出两句嗑:什么什么桃,净什么毛。这嗑都熟,跟前儿有小丫头女人,就没哪个小子好意思从嘴里溜出这种嗑了。桃在树上挂满,郭家老大吃自家桃偷别人家桃吃有几个年头,领几个小孩在屯子里逛,嘴里整点儿皮嗑很有架势。跳院墙偷别人家桃吃,大孩子也常干。
杏早吃完了,枣吃得没剩几个。几个枣在树梢上吊,枣树叶早都没耐心赖在树上。雨浇风吹,几个枣还是高居高枝,飘轻地晃,决不肯滴落。桃们在秋的最后长到彻底瓷实,桃肉桃核全无半点虚泡,觉得桃本来就应这么长。等不及的,提前摘吃,咬几下吃不出桃的正味只有扔了。桃核深褐色,深居果肉当中,一派硬朗模样。果肉果核亲密处红鲜的东西诱人。桃肉耐咬,禁咀嚼,站在秋天吃这种桃是平常的事。
菜市场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卖桃,竹筐放在地上,里面桃不多,跟本地桃不一样,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男人嘴溜儿,只说鲜桃一口鲜桃一口。男人不像常做买卖的,卖几个桃像客串一下小贩。他卖桃,说鲜桃一口,而跟前儿别人卖杏。
屯子里跟我爹不错的一个人有门道,他家菜园子都改栽桃树,栽三年桃树结桃,桃下来比杏卖得还早。我爹弄几棵栽菜园子里,这种早熟的桃是水蜜桃。水蜜桃个儿大,贪长,天热树上剩几个没人摘吃,在树上熟得挂不住掉落地上摔成几滩。它们汁水多,桃核白哧拉骨,还没吃几口桃核就事先两半。熟在树上,马蜂子、苍蝇光顾,趴在桃身上叮咬。这种桃吃几年,它们的树砍了。栽水蜜桃的人家渐多,砍了没人太稀罕。一年天特殊冷,毛桃树几乎全冻死,毛桃想吃上几口不好找。
家里半砖半土的房子翻盖,后院一棵不大不小的桃树才显眼。抽水沉房基地,有股水流儿奔那棵桃树而去。房子起大架时,抬眼瞧见后院的那棵桃树上几个桃快赶上小孩拳头了,我高兴的时候少,那几个大桃鲜亮得让人欣喜。后院土墙扒倒,盖房子进料方便,我没能独享,有人路过顺手摘走,大概是小孩子摘的。西院邻居的两个小子比我小,有两天他俩脸上美滋滋的,他俩不往我家后院的那棵桃树上瞅了。树上光剩下稀稀拉拉的桃叶,丢了那几个大桃,它再次平庸在那儿。以前它桃一身,一个没能出落,是一棵平庸的桃树。
像我一样平庸的人吃平庸桃树上结的桃。等到秋末,吃毛桃,一年中又来了种滋味可吧嗒。先开桃花后长桃叶,桃花有红似白地美在树上,过一阵子失落于地,桃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