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一

我高考那年，家里双喜临门。

在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时代，我是一个幸运儿，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那年头，考上大学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我家祖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土里刨食，出了大学生简直是喜从天降。我爹喜欢读书，但也只是初中毕业。我圆了他的梦。我爹一天到晚乐得合不拢嘴，平时说话小心谨慎的他也硬气了许多。

那年下半年，我的小妹出生了，虽姗姗来迟却使爹娘如获至宝。我娘说，这个丫头有福气，将来爹娘不在了还有一个哥哥照顾她，不会受委屈的。我爹如有神助地想起一句诗“满庭芳草易黄昏”，于是给女儿起名小芳。我却很生气，觉得是一件丢人的事，心中成功的欣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我怕别人知道我有一个那么小的妹妹，极力回避家庭方面的话题。大学四年，在填写的各种表格中，家庭主要成员一栏从未写过妹妹。

18岁的年龄差距形成了一条似乎难以逾越的鸿沟，亲情好像永远也填不平。

假期在家呆的时间也不长，来去匆匆，对妹妹总有一种莫名的疏远，有意无意地回避。

每次看到我，芳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在眼前飞来飞去，哥哥哥哥的喊个不停。妹妹天真无邪的微笑如春风拂面，却没有染绿我的心田。小妹在我的泠漠里一步步走过了懵懂的童年。

二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家乡的一所重点中学。好长一段时间，工作不顺利，人际关系紧张，再加上失恋，痛苦郁闷，很少回家。

那年，小妹8岁，出了点事。

爹娘下地干活，小妹做完作业，馇了一锅猪食。妹妹端了一大盆猪食走向猪圈，脚下一滑跌倒了，滚烫的猪食顷刻覆盖了她，只能本能地抬起了头……两只小胳膊被烫得像熟透了的桃，皮轻轻一碰便滑落一片，露出鲜红的肉。

我见到妹妹时，她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看到我，她身子勉强动了动，还吃力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一刹那，悲伤哗哗地淹没了我，泪水禁不住簌簌落下。

小妹说，哥别哭，一点都不疼！

妹妹只是担心地问，以后还能写字吗？

我泪流满面地笑着说，当然能！

妹妹很高兴，一颗悬着的心似乎落下了。

我第一次长时间陪伴在妹妹身边，久违的亲情已悄然而至了。

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坚强的小妹用微笑驱赶痛苦。只有一两次，在夜间，我迷迷糊糊地听到疼痛难忍的妹妹发出轻轻的抽泣声，想问时，她又恢复了平静。

我忽然觉得小妹是我阴霾的天空中出现的一道彩虹，灿烂了我的心。

小妹恢复的很好，只是左手腕留下了一块小小的疤痕。

三

上初三时，小妹出了一次车祸。耽误了好长时间学习，小妹未能考入我所在的重点高中，进了一所普通高中。

上了高中，走过豆蔻年华的小妹已是一个俊朗清秀的大姑娘了。

小妹心灵手巧，家务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每次和妻子回家，小妹让爹娘陪我们说话，她忙里忙外张罗着做饭。洗菜、切菜、炒菜，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温馨而从容。吃小妹做的饭，唇齿留香，回味着一生的温暖。

一次，小妹包馄饨。那些包好的馄饨像一朵朵娇艳的玫瑰含苞待放，又像一只只蝴蝶停憩在花丛中。院中，那些花草在微风中摇曳，把跳跃的阳光抖落了一地，美不胜收。

小妹生活上她从不攀比，别的女孩打扮的花枝招展，小妹总穿着一身校服。我不记得她主动向父母要过钱买衣服。小妹学习刻苦，但上苍并没有眷顾她，成绩一直不突出。她迷惘、苦恼、甚至悄悄潸然泪下。泪水洗过的天空更加空明，她的心也更加澄澈。她坚信付出就有回报，她不让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她常想起泰戈尔的诗：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高考后，小妹的分数比本科录取线低9分，上了一所专科院校。

上大学后，小妹把自己的潜能一点点挖掘出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校学生会副主席，班干部，学习成绩优异。但纯洁的校园也有暗流涌动，她与高额奖学金和入党积极分子失之交臂。我愤愤不平，替她惋惜。小妹只是淡淡一笑，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有人指责社会的不公，有人埋怨父母的无能，有人嫉妒别人的幸福，但小妹把挫折痛苦深埋心中，用她那阳光般微笑驱散人们心里的阴霾。“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小妹就是那一泓山涧清泉，给繁忙的心灵带来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让人感悟到生命的纯真。

小妹学的是金融专业，专升本时，差了3分，再次与本科擦肩而过。毕业后，一些同学靠人脉关系进了外企、商业银行、保险公司，小妹则进了家乡的一家工厂。工作环境不好，刺耳的噪音让人烦躁不安。我担心小妹能不能适应，劝她别干了。小妹说，没觉得苦，别担心，很快就习惯了。我知道，并不美好的工作环境，在小妹自然淡定的心境中，有了一种宁静透明的质感。小妹勤劳善良大度坚强，和同事的关系非常好，深得厂领导的信任。小小年纪，为人处事如行云流水般超然。

工厂离家较远，骑电动车也要半个多小时。骄阳似火的季节，朔风呼啸的日子，大雨滂沱的时候，一个女孩子为了生计，风雨兼程地奔波在上下班的途中。每念此，我心中便隐隐作痛，泪水泫然而下。

回家后，小妹也不闲着，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我家那个透明的大玻璃花瓶被小妹擦的一尘不染，瓶中水总是清清冽冽。迎春、芍药、菊花、腊梅次第开放，家中荡漾着温馨。

小妹又是一个感情细腻多愁善感的人。为了看家中那盆即将盛开的昙花，小妹好几个晚上都静静地守候着。昙花盛开的瞬间，那惊艳的美让小妹泪流满面。妹说，昙花是百花丛中的过客，来去匆匆，她的美可能无人知晓。是呀，又有几人能走进小妹的心里，看到她那冰清玉洁的世界。

今年清明节后，我经过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被远处的小河边的黄花吸引。起初，以为是油菜花，走近才发现，那是一种叫绵绵蒿的野菜开的花。淡黄的小花像一把把张开的小伞，沐浴着春风，头顶着蓝天，自信而不张扬地开着。没有菊花的美，没有油菜花的艳，无人欣赏，没人赞叹，它仍然不卑不亢地释放着自己高贵的灵魂。那一刻，我想到了小妹。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但她有着道家的超然淡定，儒家的坚韧担当。

到现在，小妹也没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仍然在那家工厂辛勤地忙碌着，但我们仍有理由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春天总会到来的，我们期待着那满庭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