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芬袅袅

父亲的老师

夏木葱茏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9-05 20:22 责任编辑:梦海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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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教师节即将来临之前,看到这么感人的故事,这两位美丽善良的女老师,以自己朴实无私的行动,对自己的学生进行了一番影响一辈子的教育,让我们再一次感受到师恩难忘的深情。

又是一度教师节,进入耄耋之年的我对年代久远的少年岁月愈发怀念起来,少年时期在湖南求学的经历象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反复闪现,而那时的两位美丽善良的班主任的形象,经过了七十年岁月的珍藏如昨天般鲜活生动起来。

1938年初夏,我方满10岁。一天,村里忽然来了几个说话蛮声蛮气的人,在乡教会牧师的陪同下,到村里每户不落地逐家访问,目的是动员年龄在十岁至十五岁之间的少年儿童跟他们到大后方。原来这些人是“中国战时儿童救济协会”的工作人员,到河南、安徽、河北等沦陷区招募大批的少年儿童去湖南西部山区躲避战乱和学习文化来了。

中国战时儿童救济协会由几位国民党元老发起成立。当时听说发起人中有一位是国民党南京市长马超俊,在1937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前,于守城无望中弃城而逃。13日南京城破,日本侵略者在南京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马超俊深感愧疚,为了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弥补,也给遇难的南京军民和国民党政府一个交代,他怀着赎罪的心理远去南洋募捐,用募捐来的资金成立了“中国战时儿童救济协会”,用来拯救沦陷区的少年儿童,帮助他们远离战争的伤害。

因为孩子们年龄太小的缘故,很多家长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去远方,最后同意去的家庭寥寥无几。我父母商量了一下,觉得与其全家在一起遭受日本鬼子的摧残,不如把我送到虽然陌生遥远却相对安全的地方。这样,我和同村的八九个年龄相仿的伙伴一起,离开了家乡与爹娘,踏上了前往当时的大后方------湘西的路程。

我们的目的地是湘西蒲市教养院。行进途中经过郑州、武汉、长沙、常德等地。工作人员沿途不断地招募,便不断地有新人加入。列车经过多天的长途运行,我们约三四百个孩子到达了湖南常德。工作人员安排我们在这里作简短的休整和等待,临时编了几个班。我和同来的30多个河南老乡被安排在了一个班。

在常德的教养院老师都去火车站接我们了。当我们在简陋的车站见到前来迎接我们的临时班主任时,都被班主任那惊人的美丽深深地震撼了。至今我依旧清晰地记着王丽芬老师那如七月荷花一样绚烂的形象: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袅娜娉婷的身材,鹅蛋般的脸庞,白皙光洁的皮肤,一双大眼睛象溪水般清澈明丽,笑意盈盈。在我们这群农村来的孩子眼里,王老师无疑是天上的仙子。

王老师在班上做了自我介绍,我们从而知道了她是一位上海姑娘,也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凇沪战役失败,上海沦陷后,不甘心做亡国奴,只身前往大后方。在常德由教会介绍加入教养院工作。她有着高涨的爱国热情,记得她与我们见面仅半个小时,就开始教我们唱《松花江上》,在我们幼小的心灵撒播爱国的种子。此后在和我们相处的3个多月的时间里,相继教唱了《义勇军进行曲》、《卖报歌》、《保卫黄河》、《长城谣》等10多首抗战歌曲。这些歌曲伴随着我们度过了8年的抗战岁月,给我们增添了赢得最后胜利的信心,我记不清有多少个白天和夜晚我们在唱。岁月荏苒,事已成昨,但那嘹亮的歌声至今犹在我的耳畔萦绕、回响。

因为笃信基督,她的身上充满了爱心。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这群脏兮兮的农村孩子,作为教师,她不仅传授给我们文化课,领着我们做游戏,教导我们一些做人的道理,更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着我们,每天和我们形影不离。给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以家人的亲切和温暖,不让我们在遥远的异乡感受到孤独无助。她像是体贴我们的大姐姐,更像是疼爱我们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中,王老师是个非常时髦的人,穿高跟鞋,高挑的身段,经常变换着花色和款式不同的旗袍,略施粉黛,看上去光彩夺目,明艳照人。如果在六七十年代肯定会被定成资产阶级分子进行批判。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尚丽人,心里充满了善良和温柔。她怕我们吃不饱,经常用自己微薄的酬金给我们买东西吃。这样的事情放到今天来看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当时是怎样艰苦的一个战争环境啊!遇到年龄较小的学生想家哭鼻子,她便柔声细语地做劝慰工作。十多岁的年龄正是人处在成长过程中最调皮叛逆的阶段,对外界的事物好奇而多动,常常会生出些乱子来。可王老师从未对犯错误的学生有过什么惩罚,甚至没有大声地训斥过。她总是微笑着,谆谆善诱。王老师也从没要求学生为她做过什么事情,哪怕一点点。

三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随着大批学生的到来,学校要按照学生年龄和文化程度重新编班,并准备启程前往湘西。和王老师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连着两天她让学生们到学校后面山坡上的树林里去尽情地玩耍,她一个人则留在班里。等到第三天的早晨,我们回到教室时,看到我们平日里又脏又破的书包此刻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挂在墙壁上,一位同学取下打开书包,发现里面多了一件衬衣和一条毛巾,有点儿愕然。接着又有人说自己的书包里也有衬衣和毛巾,我们不约而同地翻开书包发现每人都有一份儿。我们询问王老师是怎么回事,她却推说不知道。等到下午全院召开大会公布分班名单时,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王老师知道要分别了,就用了两个月的薪酬买了礼物送给我们班上的每位学生,以示纪念。

分别那天,很多同学都流下了难舍的泪水,纷纷扑向王老师。王老师,你这样地关爱着我们,我们何以报答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王老师,但和王老师在一起的快乐日子却永远驻在了我以后的生命中。王丽芬,这个散发着芬芳馥郁的名字,伴随着她青春美丽的容颜和那温柔善良的品性,岩石般镌刻在了我的心里。任时光飞逝,每每想起王老师来都觉得有股温暖在心田氤氲。

我们在湘西安顿下来,学校又安排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她叫何明信,同样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同样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柔,只是何老师不同于王丽芬老师那种逼人的明丽,另有一番素雅的味道,象株兰草,淡然恬适。她是安徽人,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教我们的国文课。虽然年龄不大,但教学态度十分认真,讲课生动有趣,深受学生欢迎。想来大概是命运之神非常眷顾我们吧,看见我们因为战争,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所以又让我们遇见了一位对我们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的何老师。

她白天悉心教课,晚上则提着自制的灯笼去宿舍查铺。我们的宿舍和教室不在一起,在一个占地大约有二三十亩的叫李家祠堂的大院子里,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每到夜晚,稍有风起,院子里的树木就象鬼魅似的影影绰绰,婆娑起舞。如果遇到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则风声凄厉,更加恐怖。我们都不敢单独到院子里去。就这样,我们的何老师在近两年的日子里,无论风雨雷电,每晚都不间断查铺。我们这些孩子在农村养成了光身子睡觉的习惯,何老师怕我们半夜着凉,就严格要求我们穿着衬衣睡觉,所以她每次总是仔细地一一查看。我们却因为不习惯而一时改不过来。有时为了糊弄过关,就先在她查铺的时候穿好衣服,等她走后再脱掉。很快,我们的秘密就被她发现了,有时她会在走后突然杀个回马枪揭穿我们,后来她干脆等我们入睡以后才离开。她虽然只比我们大十余岁,但她身上充溢着浓浓的母爱,在那两年艰苦的岁月里无私地承担了母亲的职责。

1939年的夏季,天气炎热。当时的条件不可能有什么避暑设施,同学们,还有当地的很多成年人,纷纷跳到学校旁边的沅江里洗澡。学校对此并没有过问。何老师则经常嘱咐我们要小心保护自己。尽管大家很小心,不幸还是发生了。一天,我们班的一位同学发生了意外,溺水身亡了。何老师闻讯后伤心不已,泪流满面。这件事情过了许久,何老师都没有从痛惜中走出来,常常在独自无人时为那个身亡的同学默默祈祷。这是老师对学生怎样的一种情感啊!

岁月如水,时光如梭,时间刹那间已过了七十年。我已苍苍暮年,一生中许多彩色的记忆都褪变成黑白而逐渐模糊,但王老师与何老师在抗战艰苦卓绝的环境下所给予我们的那份真挚情感却历久弥深,长记于心。因为有了她们那种无私的爱护与付出,我们才避免了很多在那个年龄阶段,在那个战争年代,由于缺乏自我保护能力而随时可能发生的困苦和伤害,得以健康成长。

师恩难忘,馨德永存。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愿这份儿七十年前的记忆花朵芬芳常驻,以纪念我那如慈母般的王老师与何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