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色的上苍
文笔老练,有小说手法的痕迹,增加了作品的耐读性。作者善于通过情节来表达情感,烘托事物。作品结尾很好,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阿松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十点。一见到他整个人,我完全惊愕了,几个月不见,人瘦成一副骷髅了。我摊开他一大堆从武汉检查回来的资料,问他:“医生说了什么?”
“医生说,要赶紧住院治疗,还说要做手术。”
“那与你详细交待了病么?”
“医生说的话我不是很懂。可能跟我的姑娘讲了,具体的么事病我也不清楚。”
“说了要多少钱?这可能很要点钱呢。”
“医生说一万多吧。”
“一万多?”我有些不相信。想了想,医生可能说是做介入的了。
阿松在武汉一家三甲医院已经确诊为晚期肝癌了。所有的化验检查、肝脏彩超、增强CT和膨大的腹部都指着这一个诊断,看来误诊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从他面带微笑的表情来看,他只知道有病要做手术,但不知道已身患绝症,以为花它一个一万多块钱,做一个手术,病就摘掉了。我问他这些年有多少积蓄,他说有七八千块钱,然后刚刚出嫁的姑娘可以凑一点,应该没有多少问题,只是希望我帮忙为他办一个合作医疗转诊手续,到时回来报销就少点麻烦了。我不知如何为他解释这个病,此刻,我不能一盆凉水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浇灭,毕竟还不到五十岁的人啊,但我知道,这不是一万块、两万块可以解决的事。
阿松和我一个塆,大我三四岁,是我见过的身世最可怜的人之一。从我记事起就没有看到过他的父母亲,听我的母亲说,好像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后来走了路,撇下他与一个一生打光棍的懒叔叔相依为命,日子过的甚是苦寒。阿松从小头上长满了癞痢,印象中总是脓血淋漓,大热天苍蝇喜欢在头上飞来飞去。因此,儿时的伙伴不是很多。那时,一看见他,我们最常唱的儿歌就是:瘌痢头,搽棉油,爹爹打,奶奶揉,揉来揉去还是癞痢头。然后,一哄而开,为这,我们不知挨过多少大人的骂。后来,好像读了几年小学,因为叔叔生病了,家里很困难,学习成绩也不好,就在生产队里放牛。那时在我们放学回来的路上,经常看到他牵着一条黄牛在田埂边蹦着。隔了几年叔叔也去世了,一大架空屋只顺下他一个人了,我记得小时候队里开会好像经常在他那个大空屋里,好阴森啊。再后来,卫生所组织集体灭癣,我记得很长时间他的头上涂满一层厚厚的黄药膏,不过,自此癞痢也就好了。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改革开放了,十五六岁的他开始学种自家田,因为既不是很勤快,又没有什么经验和闲钱投资,收成也就不是很好,大概够混一个人的口粮。再后来的经历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单身汉,寡汉条,没有读多少书,没有学什么手艺,也没有叔伯帮扶,加之人又老实,快三十岁还没有找一个媳妇,后来,还是同塆的一个嫂子将自己的一个说话吐字不清楚、人也不很灵光的妹妹介绍给他,总算组织一个家庭。现在吧,大姑娘不到二十岁去年就已嫁人,还有一个小姑娘,十四岁上到初二,可能读书也不是很潜心。这几年,农村工价都很高,按说,随便做点什么,挣的钱比我们的一点挨工资多的多。但阿松说,他没有多大力气,今天在这个窑厂打散工,明天在那个石材厂打零工,反正没挣多少钱,现在,在一个养鸡场打杂,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但没有什么休息,不过活也不是很苦。看的出来,他对这份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可是,现在,他还能做下去吗?
从春天开始他就觉得很疲倦,后来开始明显的消瘦,到上个月出现了腹胀和肚子肿,接着双脚也肿了,于是到村卫生室去打了几回点滴,用了一点利尿药,感觉很有效,乡医叫他要去检查,他一直以为体质的原因,休息和调养一下就好了,直到前几天别人不敢再为他治疗,他才跑到武汉姑娘打工的地方,一查,查出了大问题。
此刻,我无法对阿松或他的老婆讲清这个病情。介入在我们本地医院也能够进行,那样费用将要优惠很多,新农合报销比例也很高,但我不好意思建议他就在本地医院住院治疗,看到他现在满怀希望和信心,如果阻拦他到大医院去,将来他的内心一定后悔。对于他现在的经济情况和身体状况,我甚至不知还有没有手术治疗的必要,真的不知如何开口!
阿松走后,我默默地站在窗口,目送他离开医院,我不知道再见时会是一个什么场景。望着窗外郁郁葱葱、青青翠翠的广玉兰和香樟树,此刻丝毫感觉不到秋的煞气,但是对阿松来说,秋的肃杀已经刺到了他的骨髓。虽然他还没有完全感知。人们常说:上苍是公平的。其实真不尽然,这些年见到的很多人和事,上苍是很少有公理的。譬如对阿松,上苍就很残忍的。对照阿松的经历,我们再不幸福也还算幸福。
下班回来的路上,一边踩着自行车,一边想着阿松的事,突然记起了杜牧贬谪齐安(黄州)时写的一句诗:“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一种萧索苍凉、凋零哀婉的感伤情绪像咸涩咸涩的海水一时间从骨子里扩散开来……
(二〇一二年九月四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