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故乡老来梦
家乡,是老年人的梦,是少年时的天堂,——无论贫穷和富贵都是。岁月荏冉,半个世纪过去了,故乡的石板街、清水河、木板桥与一纯真少年,也一一在脑中浮现,悠悠的往亊恍然如梦。故乡的情,——永在。问好,作者!
长江之滨、古云梦泽、江汉平原南部、洪湖西岸,那儿有一片沃土,有一个古老沧桑的大集镇,叫朱河镇。那儿并非我的出生地,但它是父亲的故乡,自然,也是我的故乡。
五十年前,我刚升初中,父亲并沒把我留在身边,让我就在他工作的那所中学读书。他说,儿子,你到老家去读书吧。我很不情愿,我说我就在您跟前读,我捨不得家里,我怕一个人在外面搞不好。因为,那年我才十二岁。
父亲的态度很是坚决。他当時的考虑至少有两点:一是我自出生就未在老家待过,家乡于我是太陌生了,他要让我熟悉故乡,亲近祖祖辈辈在那儿居住的老家的人;二是他自己也是少小离家、负笈出门。他要让我和他一样,从小就得到锻炼,学会独立生活的本领。所不同的是父亲当年是背井离乡,而我应算是回归故里。当然,那時家乡的中学也是一所全县招生、规模很大、初高中合办的完全中学。
从县北父亲那儿到县南老家,抄近路也有百把里,要早上五点钟动身,到晚上六、七点才能捱近镇子,不然,就可能赶夜路。第一次上学,父亲因为开学工作忙,沒時间送我,那時又没有客车,是叔叔从老家推着“狗头车”来接的我,车上装着我的被子行李和书籍等物品。父亲交代我说,你要自已步行,不要坐车子让叔叔推。我一路上也确实是坚持走,还时不时向叔叔问些老家的事情。但到了下午五点钟以后,我实在走不动了,叔叔就让我坐到车中间的被子上,用车子推我了。推呀推,车轮子“吱儿嘎、吱儿嘎”一路响着,我困倦了,觉着车轮子的响声很单调,就迷迷糊糊打起盹来。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叔叔在呼唤,看呐,快到了,望得到街影子了。我像被人拍了一下,连忙溜下车来,陡然望见前方一道灰朦朦的长影子横亘在天地之间。我欢叫起来,那就是老家的街吗?好长好长啊!
太阳还有一竿子高,西边的晚霞又红又亮。再走近些,我渐渐看得见那道灰影里显现出树和房屋来,在晚霞映照下,那道灰影子又泛出一种青色,许多房顶和高墙还折射出夕阳的光斑。
从切入镇子的角度两面张望,只看得见那道灰紫色长线条的一端,另一端迤向苍茫的远方,掩入暮霭之中。叔叔说这头是下街,挨着洪湖不远,望不见的那头是上街,出上街再走几里路就是长江故道。听到这番话,看着前面房屋毗连、树木苍郁、长街绵延,我忽然觉得我此刻引颈眺望的古镇象是神话中一条座湖濒江的长龙。它吸江湖灵气,披日月霞光,龙体泛现出隐隐的紫气,那折射余辉的房顶高墙便是熠熠发光的片片龙鳞。
受第一印象的吸引,报名后还有两天才上课,我竟然连校容校貌都还未来得及全然熟悉,就溜上了街,我下决心要把这长龙一般的大街从头到尾走上一遭。
那时的街道,不包括“街檐坡子”——实际上就是临街房屋的门前出场,约莫一丈来宽,除去沿街两边窄窄的排水暗沟,一律是青石板铺成。那青石板几乎一个规格:一尺多宽,三尺来长。偌长的一条街道,数不清的青石板齐齐整整、稳稳当当、挤挤挨挨、浩浩荡荡,象一条青幽幽的河流贯穿其间。沿途还经过一些里巷,起初我没进去过,但一眼可见“青石板河”仿佛衍生出细细的支流,淌向小巷深处。当天,我基本上走完了这条直溜溜的一字长街,估莫有三里多路长,如果把这数不清的大青石堆叠起来,一定会成为一座蔚为大观的青石山。
河流终归是要起涟漪的,那条“青石板河”也不是水平如镜。经过剥蚀侵磨,青石板的边角大都转圆,形成浅浅的窝臼,连石板中间也有了弧度很小的凹面和或长或短的辙槽。我知道这就象老年人脸上长斑生出皱纹一样,是岁月弄出的痕迹。
街道两旁房屋耸立对峙,俨然两道堤岸挟着“青石板河”,连绵、齐整、紧凑、厚实。说连绵,是指房屋绵绵延延、接连不断;说齐整,是指两边房屋的门首甚至街檐坡子到街中心几乎等距;说紧凑,是指街两边屋挨屋、墙抵墙,很少罅缝,更没有什么空场;说厚实,是指临街的房屋大都开间大、进深长,有的老宅从大门进、后门出要长达几十米。我后来到街上一个同学家里玩,进大门是宽宽敞敞的五开间大铺面;再进去两侧是长长的厢房,中间一个石砌大天井,穿过天井又入后堂,堂屋里可摆两张乒乓球桌,两边木板壁卧室依然宽绰;走完堂屋过道,后面还有一个依次长着高大树木的院子。最后,顺着中间甬道过去,挨院子后门居然还有两间简陋一些的房子,同学说,这一边是厕所,一边是柴房。
我诧异地问同学说,你家的房子该是镇上最大的吧?
街上象这么大的房子多的是,有的比这还要大。同学说,这个大屋是房管会的,里面住着几户人家呢!
街上的房屋全是木门窗、木架梁,砖砌瓦盖,整条街上绝对没有现在的钢筋水泥楼房。由于主街道老屋居多,年代接近,结构陈色类似,一字排开,两厢呼应,竟然形成一定的格局和气韵。街上店铺多,生意人家当街门户多是六、八开的大门,有的一侧或两边布有柜台,柜台靠外面的上方还有装有一排排的铺板。街上没有钢筋水泥楼房,不等于没有楼房。有的老宅前厅或后堂就有木楼;前后都有木楼的旁边还有木板回廊相通,大的酒店饭馆完全可以“楼上请”。楼上临街有雕花的木门,门前台阁有精美的木栏杆;里面靠天井一排雅致的木窗棂,天花板的方孔上端嵌着几行亮瓦,采光通风,空气对流。尤其当街饮酒,可以抬头仰望白云晃晃悠悠,俯首可见街上熙熙攘攘。酒意阑珊,未免无端生出一些感慨来。当然,我那时不可能“楼上请”,更不可能当街饮酒、感慨萌生,但后来倘若我看到武侠电视剧中有剑客从街边楼上纵身下跳的镜头,我一定会联想起故乡的那些临街有着木门窗木栏杆的楼房。
大街上当然不只有我留意的饭馆食品店水果摊之类,可以说各行各业,九匠十八作,应有尽有。店铺鳞次栉比,摊贩比比皆是,各式各样的招牌扁额、幌子字号琳琅满目,密集处檐下对街横扯出去的布蓬遮天蔽日。此外,街上还有我关注的电影院、剧院;有可供借阅图书的文化馆;有可以打乒乓球的俱乐部。后来,还有一个地方也吸引了我,那就是茶馆。当然不是去泡茶馆,而是那儿有说书的。
那时,我在学校当住读生,到周末近处的住读生大都回家了,我也常到街上姑妈家去。一是把积压的脏衣服拿去洗,二是为了打一次“牙祭”。晚饭后,没有看电影看戏的机会,就同姑父到茶馆去。姑父年轻时是河埠边的“八根系”出身,也就是一根扁担、两只箩筐、八根系绳,在河埠上挑担子出苦力的,到了坐茶馆的岁月,已是搬运公司的退休职工了。他平时话语不多,但人爽直。星期六我去了,看我晚上呆在家里不好玩,他就说同我到茶馆里去吧,那儿有讲书的。我很高兴,知道讲书就是讲故事,而且多是长篇的古典小说故事。我连忙答应好,赶紧跟着姑父出门去茶馆。
茶馆在姑妈家那条十字巷口的一个老宅里,厅堂很宽很深,中间两排木柱子又高又粗,屋顶正中吊着一盏大汽灯,紧靠里边搭着一个小木台,台上摆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茶杯,一块小方木。说书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讲话拿腔拿板,绘神绘色,紧要处还“啪”的一下拍响惊堂木。我感觉讲得精彩,很吸引人。有些遗憾的就是“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让我又感到吊胃口、不止瘾。至今还记得那时讲的有“三侠五义”、“小五义”、“包公案”、“施公案”之类。那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小侠艾虎、白眉毛徐良等人物,身着夜行衣靠、背插单刀,当夜还会“嗖嗖嗖”的一个一个从高墙上翻到我的睡梦中来。
在茶馆里除了有听的,也还有吃的。坐茶馆的人除了听书喝茶,有的还买上一包瓜子或花生,有时还有木桶蒸的热腾腾香喷喷的菱角。姑父平时不买小吃,我去了他总是要买的。我觉得那时的瓜子花生,特别是用荷叶包的热菱角真香真好吃。书听完了姑父带我回家,路过巷口看夜市真热闹。没有打烊的店铺仍然灯火通明,十字口上四下里也处处灯火。梆子声、叫卖声混杂一气,此起彼落。我当时对吃的很敏感,我一下发现那里歇有许多挑担子,全是卖夜宵的。近处一副挑担子是卖汤圆的,挑担一头箍着炉子,炉子上顶着一只直冒热气的铜锅,里面正煮着汤园;另一头是一个带抽屉的木柜子,上面的抽屉拉开着,我一眼看见一排排提前做好的汤圆摆放在里面。那汤圆的制法很讲究,是先将磨得又细又匀的糯米浆粉做成小丸子,里面包着红糖、芝麻等物,然后在一个大簸箕里铺满干糯米粉子,把湿润的小汤圆逐个地摆在粉子上,将簸箕轻轻地晃动,中途还适时喷点水,小汤园在粉子上来回滚动,慢慢地象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圆。那端簸箕的手用力要匀、要巧,反复颠动,掌控恰到好处。因此,那汤园做得很标准,大小一致,个个象乒乓球一样又白又圆,不粘连不变形。这种汤园看上去结实,吃起来又软又黏,我们这儿管它叫“跌汤圆子”。从几何学的角度看,摆在抽屉里的“跌汤圆”彼此象是球体相切,与抽屉底板又是球体和平面相切。这一方面是糯米的性能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师傅做工别致。这道理和过程及其味道当然是后来才知晓的,而眼前那炉子上的汤圆煮熟了,师傅从柜子里拿出几只洁净的细碗,用瓢子一碗一碗地舀起热腾腾的汤圆,兑上锅子里的沸水,然后逐一递给旁边候着的顾客。我看见煮熟了的汤圆依然很圆,表层显露出白亮光洁的糯米本色,盛在细碗里一个个滴溜溜的真可谓珠圆玉润,兑进去的沸汤因溶进了细细的米粉子,变得稠了起来,仿佛乳汁一般。我有些不争气的眼睛朝几位顾客一睃,看见他们用嘴一咬,那汤园就软软地溢出通红的糖汁来。似乎还有芝麻、果仁之类,因为那种香味同时也挑逗似的钻入我的鼻子。
我怏怏地走开了,不料迎面又是一副挑担子,也是一头的炉子,一头的柜子。那炉子火孔很大,中间顶着一只铜锅,旁边还煨着一只沙锅;柜子上方的木框子里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紧下面的抽屉也拉开着,放着一匝匝的面条。那面条齐齐整整、一筷子长,呈扁形,叫“刀头面”。据说是用纯粹精细的麦面人工擀成,晾干后用刀切断切整齐,所以叫“刀头面”。下面条时撮出一束放进开水锅里,不须搅动,待面条浮将上来即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子整个地从中挟住,小臂一扬,便将那束面条平平稳稳,对折了放进碗里,然后从沙锅里舀出热腾腾的鲜汤倒在面碗里,又从那些瓶瓶缺罐罐里取出香葱、胡椒、豆板酱等调料放进去,还有姜醋、辣椒之类则各取所需。
那鲜汤清亮,倒进碗里,看得见面条依然成束,对折齐整,半载半沉,纹丝不乱。那“刀头面”煮熟后有弹性、有韧劲,鲜汤油而不腻,其味醇美,再加上许多精细的调料,吃起来一定滑溜、可口,那味道会让人从舌头上一直舒服到胃底里去。姑父看我那副馋样,笑着说这伢还蛮好吃呢!今儿钱不够了,去吃个锅盔吧。说罢努力地从衣兜里翻出个毛角子来,买了一个肉锅盔让我边吃边走。可我却边吃边想,以后逮着机会,我一定要吃“跌汤元”、“刀头面”,还有好多好多街市上好吃的东西。后来,我肯定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然,若干年后,我怎么还能谈出那些吃食的“色、香、味、形”呢?
龙和水是结缘的。如果说长街是一条龙,那“青石板河”是凝固的“河”,是“龙体”中流畅的脉络坚实的脊椎骨。而紧贴街道,有一条宽约三十多米的真正的河流,它几乎和街道平行。居中一道石桥,上、下还有几道木桥。桥下可以行船,因为河里泊着许多船只,还有一些放倒桅杆收了帆的大船。那些小船只大都簇拥在桥头,桥头朝向街上大的巷口。河坡平缓,沿岸还有一些河坡坎子。那些坎子是一级级宽宽的石台阶。为了防滑,那些台阶都是用一般宽一般厚的长条大麻石砌成。那时候的河水好清澈呵!当你走下石阶接近水面时,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水下面的几层石阶在微微荡漾的涟漪中纹丝不动。而前来淘洗处觅食的小鱼群看见人来了便倏地消失了。那时候镇上没有自来水,人们不光下河淘洗,还吃着河水呢。站在河坡坎上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象小鱼儿一样,在这清幽幽的河水里玩它几次水。后来,我还真的付诸实践,居然逃课去这河里游泳了。
听街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说,因为朱河镇和邻县、邻省很近,水陆路四通八达,物产丰富,所以自明万历年间就形成了商埠;清乾隆年间客商云集,街上设有湖南、江西、安徽、黄州等会馆;清同治八年修筑石板长街,更添气象,一时热闹非凡,外面人把我们朱河镇直叫成“小汉口”。老人捋了捋长须又说,这条街比我年龄都大,有些事我却是经历了的。朱河镇过去还是军事重镇,老街全长七里零三分,后来被日夲飞机炸了,就只剩下现在这么长的街。这上街头原来也有一道石桥,叫“接龙桥”。伢们,你们知道什么叫“接龙桥”吗?民国十七年,贺龙来朱河镇,队伍就是从上街头的石板桥过河,街上老百姓去迎接,我也参加了的。所以那道桥就叫“接龙桥”。老人的话让人心驰神往,浮想连翩,我想家乡竟有这样的悠久历史,这样的百年老街,这样的传奇故事,家乡还真了不起,我都有些为家乡骄傲自豪起来。
放假回家,父亲问了我的学习、生活,还特地问到我对家乡的印象感觉,问我喜不喜欢。
我说那里的街很长,很热闹,大街小巷都是青石板路,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贺龙都带队伍去过,我喜欢。
在老家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和留恋的地方,就是上街桥头那边的河畔。大概是这儿已接近乡下,放眼开去,两岸是开阔的田野,空气新鲜极了。河水也尤其清澈,映着树和桥的倒影,比紧贴大街的后河更为清幽灵秀。因此我夏天就常同堂哥去河里玩水,玩尽兴了,才爬上岸到大树下歇荫。河边有三颗大槐树,姑父说这三颗树都上百年了,以我少年的胳膊趴紧树身也搂不过来。大树枝叶繁茂,树冠相接,躺在树下,象罩着天然的蓬盖,河风吹来,真是凉快极了。
河上的木板桥正对着巷口,八根桥墩子,全是整体的又粗又长的园木筒子,分两组架在河里。桥墩靠河心的距离比靠河坡的距离要大,这当然是方便行船。但每根桥墩并不是直立在河里,而是微向河心倾斜,每组桥墩彼此再用略细的园木榫头接、抓钉铆予以固定。倾斜的桥墩使桥较长的中间部分受力均匀,又使整个的桥身姿式显得优美。热天里我玩水常游到桥下面,爬到固定桥墩的横木上歇一歇,然后象跳水员一样,“卟嗵”一声又翻下水去。
后来,应该是读高中了,我居然雨天里也想去河边。当然是小雨时节,独自一人撑着姑父家的那把油纸伞,走到上街头,经十字路口的巷子下河边去。雨天没有多的行人,巷子里静极了,一时间只有我的脚步在石板道上轻轻地响着。两边的深宅夹出的巷子很长,而直陡的高墙让巷子更显得幽深。我冷不丁地回头望了望,小巷向十字路口对面延伸过去,一条窄线似的消失在高墙纵深处。再后来,当我念到戴万舒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时,我就要联想到家乡的雨巷,虽然当时我的确未曾希望逢着一个“紫丁香一样的姑娘。”
到了河边,我先在三棵大槐树中间站一会儿。漫天的细雨象是从箩筛里抖下来的,四下里一片“烟雨莽苍苍”。但大槐树下没有雨,连地面都没有打湿。三棵大槐树虽然不呈正三角形分布,但它们的分立交织整个儿地象一个硕大无朋、风格迥然的三角凉亭。我撑着油纸伞,慢慢走到桥上,长河、原野、百年老树、有雕甍的老宅和简陋的土坯房都笼在雨雾中。家乡的河到这儿把长街陪伴尽头了,自个儿还向前缓缓地流去。我站在桥上,从朦胧的雨中眺望河的远方,更觉浑茫、飘渺……
这年头,已离“文化革命”不远了。之后,从我下放农村,我竟有十多年未去老家——朱河镇了,并且至今我也再未在那儿长住过。
岁月荏冉,半个世纪过去了,父亲早已去世;故乡日新月异、面目全非。但缅怀父亲時,常想起他让我少時返乡的情景,那故乡的石板街、清水河、木板桥与一纯真少年,也一一在脑中浮现,悠悠的往亊恍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