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那场惨烈的车祸

那是怎样的一场惨剧啊！

一辆公交车，36条鲜活的生命，顷刻间化作一片悲切！作为亲历了那场人间悲剧的旁观者，我那揪心的痛深埋心中多年，以至每每在电视新闻中看到哪里发生重大交通事故的报道，我心里都是产生常人所没有的惊悸，仿佛那里有我的亲人。接下来，便会心情沉重地、静静的看完整篇报道，然后，悄悄地擦掉眼中涌出的泪水……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一个满天阴霾的不祥之晨。

阳历1月3日，是刚刚过完元旦人们上班的日子。南方的朋友可能不会理解，东北的此时，正是临近所谓“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时节。冻掉下巴未免有些夸张，但是嘴中呼出的热气，马上在胡子和眉毛上结成白霜倒是真的。在东北农村，还有更为夸张的说法，就是说，隆冬季节，人如果在露天解手，手中要准备一个木棍，否则，撒尿的时候，尿拄马上会冻成一条冰棍，如果不及时用木棍敲下来，就无法完成任务。虽然是夸张，但那呼啸的西北风，夹杂着漫天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席卷着银白色的大地，你真的是很无奈的。人们为着躲避寒风的侵袭，常常会把脸颊深埋在大衣领或围巾里，只留出两只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那肆虐的寒风。

早晨6点，我就骑上单车出了门。昨晚接到通知，要我今早8点准时赶到市政府会堂，采访市“双优”表彰大会。至于是哪“双优”，通知里没说，我也没问。干我们这行，采访这类政治性较强的会议，早已形成了一项固定的模式。会议之前，都会有一个新闻发布会，叫做“通风会”，无非就是警告与会的记者：照我的说，否则小心给你带来政治上的麻烦！

正是节日后第一天上班的高峰期，路上虽然如镜面般的滑，可狭窄的马路还是熙熙攘攘，人流接踵。

因为路太滑，当我骑车走近一个人工值守的铁路道口附近时，不得不下了车，推车前行。离道口还有不足百米时，我隐约听到右侧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于是，我放慢了脚步。因为凭直觉，我是绝对无法赶在火车到来之前过道口的，况且时间还早，没有必要去忙三火四地和火车抢道。

可以看到火车了。那是一辆后面拖着长长一串车厢的货车，那时，还是蒸气机车，车头烟囱里向外喷射着浓浓的黑烟，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在这个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恐怖。

突然，汽笛声由原来的短促鸣叫，变成了长长的、连续的嘶鸣。平日里生活常识的积累，使我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危机：列车发现了万分危机的险情！

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蓦地，我惊异地发现，那根本应该在列车刚驶离前一站就接到通知而落下的道口安全栏杆，竟然没有落下来，路上的车辆还在慢条斯理的横过铁道。右侧，那辆疾驰而来的列车在百米之外已发出了刺耳的急刹车声。

要出事！职业的敏感，使我扔掉单车，从斜背在肩上的摄影包里取出相机，向铁路道口狂奔。

惨了！当我跑到离道口还有不到30米远时，一辆正在过道口的3路公交车与呼啸而来的列车正面相撞……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我感到了一阵窒息，腿一软，整个人早已蹲到了地上。

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列车急刹车时产生的刺耳的摩擦声，在这个寒冷的早晨响彻长空！

一切都嘎然而止了。没有了列车的刹车声，没有了列车的汽笛声，没有了我自己的心跳声。我的耳畔，只有那刚刚想起的告诫行人列车要通过的报警铃声——这个迟来的铃声本应该在列车到来之前想起的，而伴随它的铃声，那根惹祸的栏杆就该放下的。

可是……已经没有可是了！

路上的行人，包括所有路过的交通工具都停了下来，人们都自发地投入到营救生者的行动中。

我冲到现场一看，不禁呆住了。不但我，所有人都如石人一样呆立在那，一动不动……

铁道旁的基石上、下面的荒草丛中，到处是散落的尸体，而更多的，是那零星的人体器官——胳膊、腿、长发、躯干，还有那绵延五六米远的肠子……

地面上，满是被瞬间冷凝成粉红色的血迹。我眼前的地上，就在我前面不足两米的路基上，一颗人的眼球不知怎么独自躺在那里，在那黑白相间中，我分明看到了那一丝丝的凄婉和哀怨……

在公交车中的48位乘客中，有36位在两车撞击的瞬间就身首异处了。侥幸在公交车前部的幸运乘客由于撞击产生的扭力，使得他们随着公交车头部被甩到了铁路路基下面。在现场我看到，车头部位被火车硬是给强行撞断了。也就是这一撞，那十多位乘客才大难不死，虽然是伤痕累累，但毕竟是捡回来一条命。然而，留在他们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恐惧，我想会影响他们的一生。

本想在把伤者送到医院后再拍些照片，然而，当我急匆匆地赶回出事现场，端起相机，把焦距对准那些支离破碎的躯干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无法按下快门了。

太恐怖了！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战栗。我默默地把相机放回到摄影包中，就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已经没有生命的躯干，面对着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默默地祝他们的灵魂早日得到超度，愿他们的家属节哀顺便。毕竟，我们还活着；毕竟，我们还要履行我们的义务。

中秋节快到了，遥祝那些在天之灵：天堂的日子虽无奈，天堂的日子还很长。愿你们好自为之，早日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