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

说起土地，我们的内心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份亲切感，安全感和厚重感。也许这就是中国人心里与生俱来的土地情结吧。提到乡土，更是如此。

父亲最近吵着要回老家。他说脚踩在土地上，他才觉得安全、舒服。而我觉得在农村，走一段路就弄得鞋上、裤管上满是土。呆惯了的地方，不论喜不喜欢，内心已是适应了，接受了。父亲在农村呆惯了，他说自己虽然现在住在城市，可是夜里经常梦到的地方还是老家的一亩三分地。梦总是植根于我们的内心深处，带我们到达最想去的地方。也许农村，离土地更亲近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吧。

身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我还是希望父亲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一来是父亲年纪大了，和我们住一起，能更好地照顾他，做儿子的心里踏实。二来是我还能承担得起生活的负担，媳妇也很孝顺。可是，父亲却像个顽固的小孩，执意要回乡下。

家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老了自然还是要回到农村的。叶落归根啊孩子，土地才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归宿。父亲坚持。

常听父亲说他们是饿怕了、穷怕了的一代。小时候吃不饱饭，每天去地里挖野菜，晒红薯干。每天一睁开眼，就想着怎样去地里弄点吃的。土地仿佛是永远挖不完的宝藏。大家比赛谁挖的地瓜多，那是个谁逮得野兔子多了，谁就是英雄的年代。

已经不爱染发的父亲干脆理个光头，但是白发还是不停地滋出来。老人们都爱怀旧，父亲一遍一遍地讲述着年轻时吃过的苦。虽然他也知道，我们听着他们的过去就像听着一个遥远的故事。他总是说你们不懂，把你们搁到那时候，你们肯定受不了那苦。

苦还非要回去？您是放着清福不享。父亲说思念着心酸还是愿意回去。故乡多安静啊，夜晚的星星那么亮，天高云淡，空气清新啊。

躺在垒得很高的麦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那时候的天真清凉，我们寻找着老人口中的猎户座，牛郎星等各种星星。那时候的北斗七星那么亮。那时候的天河那么宽，那么白，真跟地上奔腾的河一个样。父亲就在淡淡的略带甜味的麦香中沉沉睡去。

记忆总是过滤掉许多苦，沉淀下来的都是最感动的最美好的事物。老人最爱怀旧，最爱安静。而故乡的土，满载着他们的记忆，也给了他们一份独一无二的安静。

故乡的土啊，看着父亲这一辈长大。那里长着他们的梦，也拉着他们不愿走远。他们是热爱农村，热爱土地，热爱劳动的。他们是真正的农民，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他们是真正和土地厮守终身的一代人。

我拗不过父亲。天晴之后，就载着父亲、妻子和不满一周的儿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们的脚踏到有些松软的土地上，闻着雨后掺杂着青草香的土味，听着久违的乡音，父亲抱着他的孙子都兴奋起来。

不满周岁的儿子一直伸着手往地上够，索性让他玩吧，衣服脏了换洗一身就行了。他跪在那里，用胖胖的小手抓住一撮土，捧在手心，举起来，然后摊开手掌，任细土顺着滑落下来，最后发出咯咯地笑声。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儿子是生在城市，长在城市的一代人。他们踩在硬硬的柏油路上，很少接触到土地。他们玩着智力拼图，遥控汽车。他们不知道有一个辽阔的地方种着各种各样的庄稼。在那里，没有假山，没有修剪好的草坪。那里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原生态的，那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快乐。那个地方就是遥远的乡土。

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个地方度过的。我们成群结伴地跑在田地里，拿着弹弓射鸟，在夏日的夜晚抓知了。我们早出晚归，每天都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等到炊烟升起的时候，我们才被大人叫骂着赶回各家，就像放羊的人在天黑前把羊赶回羊圈一样。

直到有一天，父亲驼着背训斥我，不愿意下地就加把劲儿学习，要不你就和我们一样顶着日头去锄地。看着父亲土色的脸，望着墙上掉下来的土，我突然想要逃离，逃离这个地方。

乡土成了贫困的象征，植根在这里的一切无不写着落后、愚昧。离开他，才是成功之道。我，带着我们这一代同样的梦，闯到了城市。

直到爬的累了，倦了，不想挣扎了，我们中的一些回来了，乡土成了落魄青年的收容所。乡土伸出双手，欢迎孩子们回来。奋斗过就不后悔，安心种地，把希望留给他们的孩子。

我们中的一些留在了城市。他们有房有车，和城里的人一样。只是他们似乎比城里的人还要反感农村。也许是他们怕了，怕别人看不起农村出来的。可是，乡土依然在等着他们，等他们回来。因为乡土知道，他们会回来的，叶落归根，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们明白了城市是农村的孩子。农业为本，滋养工业。农民工改造了城市的新面貌。农村是孕育城市的母亲。我们骄傲地说我们是农村出来的一代人。我们独立，我们为城市作出了贡献，我们是农民的孩子。

真正给我们这些品性的是伟大的乡土。植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中华民族坚韧的民族精神，生生不息，世代相传。淌着农村的血，我们拼搏着。

看到儿子突然抓起一个土块就啃了起来，而我此时只想亲吻这大地。

父亲，我，儿子，我们是乡土永远的子民。乡土是我们世世代代不变的信仰。回归乡土，皈依心灵的宁静。热爱乡土，不忘我们的根。建设乡土，创造更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