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君安好,便是春天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爱。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雪依然落着,飘飘洒洒,发出簌簌的籁响。笼罩了眼前的桐,也弥漫了整个塞北小镇。我知道,我的冬天将永远地逝去了,在这个飘雪的冬季。
在顶着雪花和桐擦身而过又几乎同时错愕回眸的那一刻,我丝毫没有恐惧。真的,我无数次在梦里追逐过桐匆匆而逝的背影,桐从没因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记忆中死去,一如初遇时的淡然一瞥。眼前浮动的永远是他嘴角坚毅的一抿。
我该高兴的,六角雪花正落,死去十几年的铜又鲜活地站在我面前,这一天不是无数次午夜悔过后的愿景吗?可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雪塑般,定定地怔在那里,桐是回乡完婚的。我仰起脖子望天,一片雪轻轻飘在我的眼睫上,迅速融化,缓缓流过鼻翼,刺刺的痒。
和桐真正的相识也是在这样的雪天,那天语文课上刚转来十几天已是第三次迟到的桐又一次被震怒的班主任撵到了室外,桐摔门离去时从我眼前掠过的那一抹极力掩饰委屈的倔强弧线深深触痛了我,趁去办公室取作业的档儿我偷偷拿起后座桐的大衣,桐高大单薄的身躯在风雪中已屹立成一尊雪塑,递过大衣的一瞬,我感觉到桐的微微颤抖。
桐的成绩很好,人也善良。每次考卷发下,看到我卷面上大大的红红的高分,桐似乎比自己取得好成绩更高兴,总是耐心的帮我查究错题原因,直到彻底弄懂为止。报考时,桐悄悄地暗示一同报考某市某校,但那时不很自信的我还是报考了师范,我小心翼翼的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桐很失望。中考前夕,桐返回了户口所在地学校。我第一次意识到桐和我就是偶尔相遇的两股风,匆匆相聚,又匆匆分手,只不过是在相互扭结、鼓动时留下了点点情愫,偶尔嗅起,还是有淡淡的怅然。
十五六岁的年纪,真的很傻,也很天真,一如北国的春,乍暖还寒,似清又晦。就在我徜徉于新校的新奇与憧憬时,一封只署有学校地址和我名字的来信惊醒了我,看到桐熟悉而遒劲的大字,一股甜甜涩涩的微痛在心底滋长,原来桐早已在我的心底扎下了浅浅的根,只是自己还未发觉而已。至今仍记得桐第一封信中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这封载着我满腹深情的信能否飘落你的桌上,但我会一直继续寻找下去·····原来,桐就这样漫无边际的向他所知道的一所所师范类学校投去一封封寻找我下落的信笺。那句话让我无序的青春草地第一次有了坚定的生长方向。
我不会想到,更没有准备那年的寒假见桐,但那次的见面给我留下了太多的遗憾。也许是因为桐大我两三岁的缘故吧,他很多的行为都出乎我的意料,让我无所适从。桐总是冷酷而又坚定地走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包括那次他的不请而至。那年寒假的一个下午,哥哥迎进一个自称是我男朋友的桐,爸爸妈妈脸色铁青,我惊喜又惊惧的怔怔地盯着更加高瘦的桐。妈妈的一声“还不做饭去!”吓得我一溜烟跑出桐歇息的小屋。这期间我一直惴惴地瞟着妈妈紧绷的脸,再没敢迈进那间小屋半步,只是竖起耳朵听与我一般大小的哥哥和桐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我现在仍记得那天桐的几声轻咳和一次趁哥哥去厕所的间隙透过门帘凝视我时那幽怨的眼神,这些如鬼魅一样与我如影随行,总是在不经意间舔舐我似乎就要结痂的痛楚。吃完饭(哥哥作陪的)天色已暗,桐该走了,寒风中颤颤的我送他至大门口,桐盯着我,嘴角牵动,似乎有话要说,“天冷,别站久了!”妈妈的一声貌似关切实则凌厉的话吓得我顿时面色惨白。桐咬咬嘴唇轻轻一叹,然后拍拍我的肩故作轻松的对我说“小丫头,又长高了——回去吧!”,那夜,我不知桐是否能够安眠,我是在爸妈的教育下又惧又羞地度过的。
尽管嘴上应允了爸妈的告诫,但是回到学校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与桐鸿雁传书,我耐心地等待,等到毕业那天,我要热情地牵着桐的手走进他曾备受冷遇的那个小院,无惧爸妈凌厉的眼神。
可这终究是夙愿。十七岁的爱情太脆弱吧?它甚至禁不起一句不经考证的传言?二年级时那个暑假,除草回来的妈妈满脸愤怒又欲言又止的告诉我,桐领回一个同校的蒙族姑娘,同村的他二姨亲口对妈妈炫耀的。末了,妈妈同情又恨铁不成钢的送我一句:妈妈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傻丫头!那个暑假,白天我拼命的帮妈妈上山薅地,晚上坐在院里一颗又一颗的数星星。
开学后,桐一封又一封地来信,我都以查无此人原封打回。十·一放假,我没有心情回家,赖在床上一本接一本的看厚厚的小说。偶尔,看到情深处,与主人公歇斯底里的大哭一场,然后继续看,继续哭;累了倦了,倒头便睡;醒了继续看,继续哭。浑浑噩噩的直至第三日下午突然接到传达室的电话,有人找。我顾不得穿上鞋子急急地跳下床,我有一种预感。当四目相对的瞬间,几个月来的决绝顷刻间化作乌有。桐更高更瘦了。他是省下几周的饭费才得以从大连来到这里的。我还怨恨什么呢?桐究问我原因,我只是说最近偶尔上实习课,没顾上。
桐很快回学校了。开学后,同学们得知有男同学来看我,惊羡得目瞪口呆,唯有同班的小林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宣讲,哦,那小子,我认识,他有个同专业的女朋友是我哥同学。我再次跌进冰点。
我给桐写了一封信,一封很优雅的信。从此拒绝收到他的一切消息,直到接到通过同学辗转传到我手中的那封信。这封信是桐的同学写来的,信中说桐因我醉酒,酒后溺亡。
······
那个桐叶飘零的秋季,我躲在“憩园”的树林里收集了一百零一枚红叶一一分封进桐寄给我的一百零一封信里,然后细细绞碎,抛向空中。
白白红红的碎屑瞬间飘散成漫天漫天的纸钱,深深浅浅地敲击在我的心上:
一片、两片、三片·····
一滴、两滴、三滴·····
从此,我蛰伏于寒苦的冬季为年少的轻率冰封。
“桐——好冷,走呀!”诊室门口探出一张微蹙的小巧的女人的脸。“知道了——你电话是?”桐急急地应又切切地问,声音随着身体的微抖而轻颤。一朵、两朵、三朵,雪花轻轻的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伸出手去想拈下一颗来,但拿到眼前它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融了。
雪融化了就是春天吧?!
我向桐摆摆手,若君安好,便是春天。
背转身,轻轻擦拭脸上的泪珠,我的冬天已远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