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哥
讲述了右哥的一生,写了他的学生时代,写了他的成年生活,写了他的死,写了他的孩子,写出了人生命运的造化弄人。文章也写出了浓烈的家族观念。文章充满了思念和深深的无奈。
我一直认为语文的学习是很个人的,对于文学的激情也是。但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不能忘却一个人,我想,是他打开了我通向文学圣殿的大门,这个人就是我右哥。不知道是机缘还是巧合,总之,我一直认为那是我文学生涯中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
小学三年级,老师开始教我们写作文。尽管之前我每个学期都考第一名,可一说到作文,就全没了信心,自卑得不敢抬头。我的作文虽然语句通顺,但最长的也无法超过三行。四年级时有篇看图作文:公园一角。我在作文本上写道:一天,天气晴朗,我和妹妹到公园去玩,那里开满了漂亮的花。之后就再也不知道写什么了,图上有的我可都写到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公园是什么,到那里可以玩些什么,图上的花是些什么花。
正在我非常苦恼的时候,右哥走了进来,他看看我,说道:“怎么,我们家最聪明的姑娘遇到难题了?”
看到右哥温厚的笑,我知道他并没有取笑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向他诉苦。
右哥说虽然你没有到过公园,为什么不根据图画展开你的想象呢?你可以把你平日里玩耍的情景及心情假设是在公园里,那些你不认识的花,你觉得它像什么就把它比作什么,甚至可以把它写成你熟悉的花。
我疑惑地看着右哥,可以这样写吗?右哥点点头,你试试看吧,用你喜欢的词语去形容它。我感觉我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想象的翅膀腾飞起来。从那以后,我每次作文都有写不完的话用不完的词,并常常成为了同学们的范文。
我的读书生涯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挫折就进入了大学,这在我们那个边远贫穷的小山村里简直是个奇迹。因此我成为了我们村第一个读高中的女孩,第一个读大学的女孩,这让我的父母感觉很光彩。为这一切,我很感激我的右哥,他不仅教会了我如何写作文,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女孩很容易自卑的年代和村庄,他让我重新拾回了挑战一切的信心。虽然那只是一次偶然,但在我众多的哥哥中,我由此更关注我的右哥。
按照家普取名的惯例,我们这辈人乳名的字辈是“常”,男丁“常”字在后,女孩“常”字在前,我们家就有十二个“×常”和六个“常×”。比如我右哥。我右哥是我大娘的第二个儿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右常”,“又常”还是“佑常”,或者是这个“长”,不过这在当时都不重要,因为乳名是取来喊的而不是取来写的。对于家人,学名是常常被遗忘的,而现在我要写,姑且就根据他的性格取“右”字吧。
众姊妹中,右哥是最木讷的一个,老是黑裤,蓝的卡,戴着眼镜,捧着厚厚的书。他不带我们去玩,也很少参与我们的玩乐。有时我们讥讽他,他也只是温厚的笑笑,仍旧低头看他的书。当时我还太小,不知道他都看的什么书,而当我开始学看书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看书了,而是“锄禾日当午”、“带月荷锄归”,他已完全是一个农民了,一个和大伯一样的农民。我不知道是我们村当时的教育太落后还是右哥的脑子有问题,他那么用功,竟然还是和村里其他学子一样,无法走出重重大山。
右哥因为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书看得太多,眼睛成了近视,这给他农民的身份带来极大的不便。右哥除了看书以外,做其他事情都不戴眼镜。倘若穿着满身污泥的衣服,驾着犁,追赶在牛的后面,却戴着一副标志着文化人身份的眼镜,不是要被人笑死吗?
那时,我们邻村就有一个男孩,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到城里去读那既花钱毕业后又没工作的高中,三年后悻悻地回了家,苦等没有音迅,受了很多奚落。没法,只得跟着老父亲早出晚归的去打谷子。开始,他是带着眼镜出门的,遭受的指点多了,老父亲也发难:你这个样子,已后怎么生活啊!他于是发狠地摘掉眼镜,割草、打谷,像个真正的农民一样。一次,他扛着打谷桶过那窄窄的羊肠小路时,看不清路面,一脚踩空掉下了一仗多高的坡面,第二天抢救无效,死了。而没多久,大学通知书送来了,因为天远地偏、交通不便,所以来迟了一点。
这个事情发生之后,每当右哥出门干活,我都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好在右哥虽忠厚老实却稳重,因而没出什么事也没闹出什么笑话,所有的不方便和困难他都隐忍着,不告诉别人一个字。时间长了,人们也就忘了他的近视。只是夜晚或雨天里,我偶尔还会看到右哥戴着眼镜躲在他房里看书。后来我上初中也戴上了眼镜,妈妈更是整日为我忧心,担心我要是读不到一份工作怎么嫁得出去。幸好我成绩一直不错,妈妈才没有太惶恐。
右哥的老实先前是被长辈们大加赞赏的,因为他勤奋耐劳而又不会花钱,不像我其他那些潇洒的哥哥们,钱花得多却不老实干活。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右哥的老实就渐渐成为了父母们的一项负担。因为右哥老是躲在房里看书,从不出去捞姑娘,没有和一个女孩交往过,婚姻就成了一桩难事。大娘和几位妈妈装罗了好几次提亲都不成功。后来幸亏有义哥的媳妇,也就是我四嫂,用她的一张巧嘴说动了她的一个堂姐,又说动了我右哥,于是四嫂的堂姐成为了我的三嫂。三嫂黑黑的,很高大,很壮实。父母们以及街坊邻居们都说右哥好福气,久等得贤妻。
右哥和三嫂都是老实能干的人,一年不到就将结婚的债务全部还清了。大伯也在他们兄弟的帮助下起了新房子,于是右哥也就分出来另立了门户。两年后,他们添了宝贝女儿杏远,两人勤劳和气,生活一天比一天好。
大伯家有四个儿子,因而我的四个哥哥分到的田地都不多,再勤劳能干也刚好勉强度日,如果孩子长大、读书,那就很困难了。不过近年来掀起了打工热潮,各村寨往往就剩下老人、妇女和小孩,青年们都出去“闯世界”去了。杏远三岁的时候,右哥也跟着打工的人流出门了,而三嫂在家包揽全部农活还绰绰有余。
那个时候我在县城读高中,家里的事也只是回家才听说一点。听说右哥一开始在浙江一个小镇上给人守渔塘,因为耐得住寂寞,一干就是几年,少了许多辛劳的奔波,并且有了一点小小的积攒。三嫂的脸上时常绽放出幸福的微笑,杏远也比村里其他的小孩优越,像个快乐的小公主。
然而,我读大一那年,家里传来了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那几天我眼皮老跳,心慌慌的,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打电话回去,又说一切都好。我于是暗笑自己,什么时代了竟和妈妈一样迷信。后来收到父亲的来信,才知道果真出了事情,而且是极大的事:右哥自杀了。父亲怕电话传播的消息太突兀会打击到我,影响我的学习,而选择用书简这一相对温和的方式来告诉我这么一个悲惨的消息。我却有些怨恨家里人没有早一点将消息告诉我,不然我也可以在右哥生前给他写几封信,或许那些文字能够给他一些宽慰也说不定。
右哥是在我们家屋后那棵几百年的老银杏树上吊死的。原来这几年的打工,右哥一直是在密室里给人喷漆,后来常常神志不清才被老板遣送回了家。回家后,右哥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家人带右哥多方求医,可是他清醒的时间还是越来越短。发疯时的右哥谁也不认得,总有发泄不完的暴发力,咆哮、打人、摔东西,完全没有了那个老实、温厚的右哥的影子。一家人都跟着他痛苦,把他关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像关囚犯。三嫂每次给他送饭,都哭成个泪人儿,年迈的大伯大娘更是形容憔悴、不忍目睹。然而清醒时的右哥更痛苦,他不能相信还如此年轻的自己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不能忍受自己给家庭带来的灾难。清醒时的右哥总说,与其把打工挣来的钱花在这没有尽头的怪病上,倒不如留给孩子让她多读几年书。
右哥总是趁着自己短暂清醒的时候企图自杀,但好几次都被家人发现阻止了。可右哥最终还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说不出自己的悲伤,我只是在心里呼喊:我可怜的哥哥啊,是你的命运本就如此悲苦,还是你农民般的实诚木讷才让城市吞没了你呢?为什么你不懂得尊重自己的生命?我们的家乡是很贫穷,可是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是香的,难道不能洗涤你在都市沾染上的污浊吗?为什么不让时间来证明山的淳厚,水的温柔,家乡的博爱呢?
暑假回家,右哥已去世两个多月了。回到家里,已经没有人愿意再提到右哥的死,因为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所以人们谈得多的反而是三嫂和杏远。三嫂离开了我们家,听说她又准备嫁人了,要嫁去很远的地方,是她母亲和兄弟为她张罗的。娘为此很生气,不让三嫂再进我家屋门。大嫂说三嫂有三嫂的难处,倘若不趁现在离开,留下来就至少得过三年的寡居生活,错过了这一处,或又为到时舍不下杏远,只怕要孤苦一辈子。我们谁又能埋怨三嫂无情呢,在右哥的生命里,与右哥最亲近,给予右哥爱最多让右哥甘愿为之付出最多的也只有三嫂和他们的女儿杏远而已。残酷的是生活,一个变故轻易地就将生活改变了,将曾经的亲情、爱情改变了。
三嫂想把杏远带走,我们家族的人都不允许,说杏远是我们石家的女儿,她有的是叔伯哥兄,怎么能带到别人家里去。小小的杏远一下子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们的家族很大,我们的家庭和睦,杏远不会缺衣少食,她若能把书读下去,大伙儿一定会给她凑足学费。只是,父母的爱有什么能够代替?三嫂和她后来的丈夫没有孩子,可是,三嫂也只能在遥远的地方想念她的女儿。
打工的潮流在家乡依然盛行,人们依然把它当成摆脱贫穷的唯一门路,他们回家时总是很风光,而远在他乡时,是否也如此呢?我只愿像我右哥这样的悲剧是因为他太木讷的原因,而其他的聪明的老乡们能够真正闯出一片天下;愿像我三嫂一样悲苦的女子远嫁他乡依然能够获得幸福;愿像杏远一样的孤儿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每当夜阑人静,我默默地敲打键盘时,总会想起小学时右哥曾给我的启发,我很怀念他,常常念叨着他的名字,右常,又常,佑长--也许右哥的名字应该是“佑长”吧,是我们在纷杂的人事中常常表达错了心愿,而没能祈求到神灵对他的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