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芭笀杆

杨芳兰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8-24 08:34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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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浪花,回味无穷。问好作者,创作愉快。

芭笀杆,也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芦苇杆,在老家三穗一带,人们都称之为芭笀杆,到现在我也还是喜欢这样叫之。霜降一过,老屋背后的田野以及山坡,就被芭笀花渐渐地由深红色染成了一片银白色。站在芭笀杆丛中,一阵阵芭笀花的馨香,随着寒风慢慢拂过脸颊,钻入鼻孔,沁人心脾,那淡淡的,清香的味儿,甜得差不多要醉过去。芭笀花也像着了魔一般,疯了一般,在凛冽寒风的抚摸之下,竟然骄傲地漫无边际地开在山坡上,开在大路边,开在田埂上,白茫茫的一片,特别惹人注目。

这时候,父亲田间地头的庄稼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周末的时候,母亲早早起床,为我们做好晌午饭,这种饭是先在碗底铺上一层米饭,撒上一层辣椒炒酸菜,再铺上一层酸菜,用勺子压得紧邦邦的。我们跟着父亲,赶着牛儿,天刚麻麻亮,便急匆匆地往山上奔去。这时候是砍芭笀杆的最好时节,要是下了大雪,芭笀杆会失掉许多水分,同样一捆大小的芭笀杆,在下雪过后砍回来,在过秤的时候,就会少过几颗称星子。芭笀虽然开花了,可是叶儿还是绿的,牛儿不用花太多的时间就吃了个饱,躺在芭笀花丛中,悠闲地反刍着。父亲则从腰间抽出一根烟杆,利索地卷起老叶烟,装进烟袋,小心翼翼地取出用塑料袋包裹的火柴,轻轻一划,一丝丝一缕缕的烟圈,便飘飘渺渺缠绕在芭笀花间,然后再慢慢飘散在空中。

我一只手紧握镰刀,一只手捏着芭笀杆,一根根地,小心翼翼地,把叶片剔下来,最后才把顶端的芭笀花砍断。芭笀,是铺满漫山遍野的,靠水沟边的芭笀杆要比半山腰的粗壮饱满很多,从水沟边那芭笀花就可以看出,大朵大朵地,花叠着花,白茫茫一片,把那绿得有点泛黄的叶片,压得见不了影儿。几只觅食的鸟儿,绕在芭笀花上飞来飞去,这些欢快的鸟儿们,大概是被这漫山遍野的芭笀花儿的香味迷失了回家的路罢。

早在中秋节过后,我们就期待着芭笀花儿开了的,因为花开过后,不久镇上的收购站就开始张贴收购芭笀杆的喜讯了。一般都是当天砍,当天就拿去卖掉,毕竟放到第二天,又会丧失一些水分,会减少很多重量。但是稍微远一些的村寨,砍一挑芭笀杆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第二天再挑到收购站卖掉也是时常有的事。卖芭笀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零花钱了,购买自己喜欢的贴画、小人书和彩色笔,如果还剩余几毛钱的话,就可以到学校门口小摊贩那里买一碗白里透红的泡萝卜解馋,最开心的事情就莫过于此了。

砍芭笀杆是有讲究的,你得从下往上顺着杆儿捏,如果是逆着杆儿捏,手一定会被划开很大的血口子。村里一起砍芭笀的那些粗鲁的男孩子,总是挑最大根的砍,总不爱惜芭笀,这里砍几根,那里割几根,一簇簇芭笀都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好多肥大粗壮的芭笀都被他们踩在脚下。姐姐是砍芭笀的好手,由于姊妹多,姐姐早早就辍学在家。每天天还没亮,我还没起来上学的时候,姐姐已经背上镰刀,上山砍芭笀去了。姐姐说,大清早的芭笀露水多,砍好一捆就捆起来,等挑到收购站去卖的时候,外围已经很干了,里面却还有很多水分,可以多挣到几毛钱。姐姐砍过芭笀杆的地方,除开那些细得无法用镰刀剔除叶片的以外,很难得再找到一根像样的芭笀杆。于是,我一般都会静静地坐姐姐的后面,等姐姐砍出一条新路来的时候,我便跑到姐姐前面去争抢了。姐姐没办法,只好又重新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这些最灼人心急的时光都不足我们烦恼的,要是在寒假来一场大雪,或者是天天下大雨,那才是真正让我们度日如年的难熬。下大雪或者下大雨,收购站的大门是紧紧关闭着的,收购站的人会回到县城去,久久不到镇上来,这真让我们都要憋出病来了。还好有姐姐安慰我们,姐姐说,今年天气不好,砍芭笀杆的人少了,收购站收不到货,他们会提高收购价格,到时候我们就包饭到坡上去砍,多砍一些,也是一样的。听姐姐这么一说,我们的心里自然就舒缓许多了,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憧憬着,太阳一出来,我们就砍它几大堆,再卖一个好价钱。

门前的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几大堆芭笀杆。一堆是哥哥的,一堆是姐姐的,还有两堆是我的和妹妹的。我们怕太阳把它烤干了,用一些破得不能再打补丁的烂衣服盖在上面。平日里,我喜欢写日记,我便用日记本在上面写道:农历十二月二十,收购站过秤的叔叔还是没有来:农历十二月二十二,都赶年场了,收购站的叔叔还是没有来……。然后用一小枝芭笀花偷偷地夹进日记本里,小心翼翼地合上,谁也不许翻,谁也不让看。因为日记本里的芭笀花和日记本里的心事,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每年的寒假期间,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村庄背后那些遍野怒放的芭笀花,还有那肥硕的芭笀杆,以及那些砍芭笀杆的人和那些远去的事。现在,我知道村庄里的孩子们已经不会再去砍芭笀杆卖了。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他们会不会像往日的我一样,把上好的芭笀花夹在日记本里当书签,永久地和日记本里那些美好的文字放在一起,在一个幼小的心灵里慢慢变旧,慢慢远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