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岗巴来了很多兵

春日放歌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8-23 09:0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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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没有太多对战争场面的描述,只是对这支部队到来后的后勤生活做了详细的记录,却依然能够让我们到战争的惨烈,也似乎是亲眼看到战争一样,内心触动很大。文字纪实,细节突出。

1971年3月,印度政府通过支持东巴基斯坦建立“孟加拉国”的决议。7月,又制定了“解放孟加拉”的战争计划,并寻求前苏联支持。

同年11月21日,印度从西、东、北三面,分十路大军,向东巴基斯坦发起突然进攻,于是印巴第三次战争爆发。23日,巴总统叶海亚·汗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巴军全力抗击印军。战争在东、西两个战场展开。

就在我们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印巴战争的时候,突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岗巴这个弹丸之地一下子涌来很多兵,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所属某师一个团。据说这支野战部队在六十年代参加过中印自卫反击作战,屡立战功。

【一】我的宿舍成了兵营

有人说,人过一万,无边无岸。这话一点也不假,岗巴本来就是个有县无城的边境小县,突然涌来这么多人,一下子就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县政府机关院里院外到处都是身着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

岗巴建县以来从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这个团的到来显然让县委县政府感到接待能力十分不足,大有力不从心之感。但是,这是硬任务,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要把这些士兵安排得恰到好处。为了让战士能休息的好一点,县委、县政府尽最大努力腾出了招待所、会议室和一部分办公室,还清理出了供销社的仓库,甚至连简陋的看守所也腾了出来。。在整个安排过程中让我们深切的体会到这些战士真是名副其实的子弟兵,他们很听话,特别能吃苦,尽管条件很简陋他们一点也不挑捡,怎么安排他们都能将就。当时,我的宿舍是机关食堂改建的,比较大,还分里外两间,由我和另一个同志共同居住,那年冬那位同志休假回甘肃,这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居住,比较宽敞。所以,县政府领导向我说明了情况,打算在我的宿舍里安排一个班的战士,动员我和部队的战士一块住,那时我也是个年轻人,对于县里的这个安排高兴极了,心里想真是巴不得这样安排。当下我就乐颠颠的把内务进行了全面清理,还找来一部分卡垫在地上铺好,满心欢喜的等待战士们的到来。晚上九点来钟,在县政府工作人员的导引下,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急匆匆的来到我的门前。政府工作人员和班长进得屋来,同我握手后互相寒暄几句便招呼其他战士进屋。这些战士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个个都很精干。可是他们谁也没说话,匆忙打开自己的背包,十分熟练的铺在卡垫上,倒头便睡。他们白天进行拉练演习,在海拔五、六千米的高原上跑一天的路实在太辛苦了,脑袋刚一接触枕头便进入了梦乡。我起身吹灭了床头的蜡烛,屋里顿时昏暗起来。在年轻战士细嫩的鼾声的伴奏下,我强烈的感受到,这些稚气未脱的战士在家里还是个孩子,他们甚至会在父母的跟前耍娇,而今天他们共同生活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几乎每天都要爬冰卧雪,负重行走,接受高原风雪和缺氧的考验,可他们没有牢骚,没有怨言,真正成了一名响当当的高原兵。想着想着我也很快的睡着了。

一连几天他们都是早早的就起来走了,很晚才回来,回来时他们个个都显得很疲惫。一进屋马上撂下背包,铺在卡垫上,迅疾钻进鸭绒被窝呼呼大睡起来。尽管我很想与战士们说说心里话,可始终没有机会。

有一天机会终于来了,他们在天还没有黑下来的时候就来到了我的宿舍,班长说领导考虑他们每天都爬雪山进行拉练训练,十分辛苦,今天给他们放一会假,让战士们洗洗头也洗洗脚,但九点钟必须按时就寝。看到战士们有了时间,我就十分殷勤的为他们烧水,可是每天走在全班最后那名战士却死活不让,他说上面有规定,不许麻烦地方的同志。他是这个班的副班长,重庆人。他说他高中毕业后没有考大学的机会,就报名来参军了,在部队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受到了锻炼,有了很大提高,第二年入了党,还当上了副班长。他还告诉我说,这个班里大部分是四川人,还有两、三个河南人和陕西人。全班13名战士都很团结,也很能吃苦,不论在什么条件下都没有怨言和牢骚。那天我发现这位副班长背的7.26半自动步枪与别人的不太一样,他的枪在准星处安了一个不太大的装置。今天我发现位副班长很健谈,于是我好奇的问他这个装置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他拿过枪指着准星处说,这是枪榴弹发射器,是专门打敌人坦克用的,据说很厉害。其实我知道当时打坦克用的是40火箭筒,其威力也够大的啦。岗巴独立营每年都要进行实弹演习,他们演习时我们可以在旁边观看,当表演40火箭筒发射时,我们用肉眼可以看见火箭弹在空中迅疾而优美的飞行姿态,当目标被击中后后会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巍峨的石壁瞬间被炸出一个大洞。这枪榴弹肯定比火箭筒更先进,可惜的是,副班长也没见到过枪榴弹的“弹”是什么样子,他说,仗没打起来之前这个弹是不会发的。

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十分短暂,但因为我们基本是同龄人的关系,彼此之间很快就有了有了好感。然而一天我下班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发现只有那十三张卡垫静静的躺在墙根下,其他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这些可爱的战士不声不响的撤走了。于是,我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怅然之感。

【二】一场特殊演出

这支部队来到岗巴以后,这里立刻就变得热闹起来。上级党、政、军领导不断到这里来慰问,只要有慰问团来,就能带来演出团体,至少也会放场电影。他们的精彩演出给文化生活十分匮乏的岗巴带来了欢乐和生机。这让当时还很年轻的我终生难以忘怀。然而,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开赴岗巴的这支野战部队战士自编、自导、自演的的一次演出。

那天上午这个团开赴岗巴后,全体指战员火速投入到紧张而有序的工作之中。有的搭建帐篷,有的清理驻地卫生。团司令部就设在县委院里,团部的全体干战也在团长的号令下忙碌着。整理桌凳,悬挂地图,铺设沙盘,架设电话线等。而宣传干事小田却有着一项特殊的任务。他要深入到连队了解战士的喜怒哀乐和战前的思想动态;要到县机关了解地方干部长期建藏,边疆为家的好人好事;同时还要与老百姓接触,了解边疆生产、生活状态和当地的风俗习惯。他采访时态度十分认真,刨根问底的进行打听,还一边作着详细的记录。被采访者在他的感染下都十分配合,两天时间他就记了一大本子,晚饭后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点根蜡烛,伏案冥思苦想,对白天采访到的材料进行整理加工。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很快写出来快板、三句半、山东快书和诗歌朗诵等几个小节目。

然后他又在连队挑选了一些文艺骨干进行排练,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排练只用一天时间,连台词还没记清楚就要登台演出了。演出是在县供销社的院子里进行,那里没有舞台,没有布景,没有会标。上台演出的战士没有化妆,一律脚蹬大头鞋,身穿普通军装,头戴五星帽,完全是军人的正常打扮。他们那次的演出真是笑话连连,洋相百出。一会忘词了,一会转身时碰到别人的头了,还有的该说的词忘了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也有的不该自己说却抢着去说。就是这样一场异乎寻常的演出,却招来为数众多的观众。有政府的机关干部,有地方的藏族老百姓,也有部队的战士,大家齐压压站了一院子。对于这场特殊的演出观众们赋予了极大的热情,他们一会哄堂大笑,一会报以热烈的掌声。其中有一个节目是三句半,讲的是地方人民银行的一位藏族女职工爱岗敬业的事迹。前三句台词分别是:格桑花开满山香,蓝天下飘来一只金凤凰,她就是美丽的卓嘎姑娘。每次锣鼓响过以后,前三个战士都要分别高声朗诵自己的那句台词。,第四句台词最简单,只有“漂亮”两个字,可是最后这个战士因为过于紧张,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脸涨得通红,锣锤举得高高的无法落下。后来他竟急中生智胡编了两个字,大声喊道“全忘”。这一下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爆笑不止。当时,银行的卓嘎正在院子里观看演出,看到这里,她捂着肚子笑起来没完,眼泪也不住的流。她说,这些战士太可爱了,真逗。

这种演出虽然很粗糙,简陋,但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演出过程中,台上演出的战士和台下观看的战士同时都获得了欢乐,这在大战在即的关键时刻显得十分重要,他们不仅得到了安慰,还受到了鼓舞。这种生动、具体、活泼的宣传工作极具针对性,做到了有的放矢。为了迎接可能即将发生的战斗,这次演出结束以后,各连队都进入了紧张的战备和拉练当中。全体指战员纷纷向组织上表决心,写请战书,要求到最前线去,到最能锻炼自己的地方去战斗。也有的战士写了入党申请书,希望党组织在最严峻的时刻考验自己,争取火线入党,实现自己最伟大的愿望。还有的战士直接用自己的鲜血在白纸上写下了铿锵誓言,用生命向组织保证,在祖国最需要的的时候,奋勇向前,英勇杀敌,报效祖国。

【三】一只炮弹壳

一天,我正在县委院里与人说话,突然由大门外开进一辆吉普车。车进院后跳下四位军人,其中一位是边防检查站的张参谋,他快步走到我的跟前,从黄挎包里掏出一件沉甸甸东西递给我。他说,现在边境很紧张,部队的巡逻和拉练任务很重。这是一枚炮弹壳,是我去边境执行任务时在我方炮阵地捡的,送给你留作纪念吧。

那时,印巴战争正在激烈进行,岗巴地区的边境形势也日趋紧张。我方的边防哨所平时一天只在边境上巡逻一次,现在每天巡逻两次,有时甚至把装甲车也开上山口。在边境平时是见不到飞机的,那段时间,我方的战机每天上午有12架次在边境巡逻,下午仍有12家架次巡逻,银白色的飞机在雪山上空飞翔,马达的轰鸣声震撼着山谷。同时,在我方境内每天向喜马拉雅山空旷的山脚方向发射炮弹50发。印军在正常情况下也是每天全副武装在山口巡逻一次,后来在印巴战争期间,中印边境也日趋紧张,为了不至于发生不必要的边境摩擦,印军在巡逻时连枪也不带,徒手在边境山口转一圈了事,后来他们干脆闭门不出,龟缩在哨所里。

收到这枚炮弹壳我如获至宝,赶紧拿回宿舍进行了认真清洗。这枚铜质的弹壳呈紫红色,内壁已经烧焦,为黑色,它的底径大约有3寸多,高约6.5寸。放在手上感觉很重,足有二斤多。摆在桌子上给人以庄重稳妥之感。于是我索性就把这枚炮弹壳当成了笔筒,这个设想为我的小屋增加了很多新意,每一位到访者都对我的安排大家加赞赏,说炮弹壳做笔筒,不仅有特殊的纪念意义还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亮色。

说这枚炮弹壳有一定的纪念意义,不仅仅是因为可能是对当时即将发生的战事的纪念,更是对抗日战争胜利的纪念。这种炮是日本鬼子在37年侵华战争时生产的一种野战山炮,是专门对付中国军队和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这种炮在中国造下多少罪孽,谁也说不清楚,但它确实参与了侵华战争。45年8月抗日战争结束后,这种炮同其他武器一样成了八路军的战利品。解放以后它失去了价值,堆放在部队仓库里几乎被人们遗忘。印巴战争开始以后,有人又想到了它,于是把它从尘封几十年的仓库里调往边境,摆在雪山下面空旷的山野之上,对着银光闪闪的冰川每天上午九时正点击发,打完50发就算完成任务。这不仅渲染了边境气氛,50声炮响也是对敌军的震慑。

我十分感谢张参谋送给我的这枚炮弹壳,我把它当作宝贝一样爱惜,每当我的目光接触到它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到中国人民的力量是极其伟大的,当年不可一世的东洋帝国被我们战胜了,今天,任何敌人任何阴谋在中国人民面前都是可以战胜的。

1979年我调回了家乡东北。不知道是因为搬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的这件宝贝不翼而飞了,这让我的心里十分难过。每当想到这枚炮弹壳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想到边疆紧张激烈的生活,如火如荼的工作场面。

第三次印巴战争实际上是一场力量比较悬殊的战争,1971年11月21日开战,至12月17日印军在东部战场取得胜利,巴投降,双方全线停火,于是,孟加拉国诞生了。在这样的背景下,驻扎我县的这个野战团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的撤走了,他们什么人也没惊动,这支部队走到了哪里我们全然不知。但是他们的走和印巴战争的结束有着绝对的关系。后来有人说,这个团是奉军委之命,要在印巴开战之时以迅雷之势,由岗巴边境穿插到印军之腹地,然后反向对印军形成口袋包围之势,以实施对敌出其不意之攻击。如是便可以减轻巴在东部战场之压力,从而实现中国人民的国际主义的义务。但是,遗憾的是印巴开战不久,巴便以投降而告终。于是这支准备实施穿插的部队只有奉命撤离岗巴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