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

303257526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8-20 11:51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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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西安,在作者的文字里熠熠生辉,风采纷呈,不得不说,在西安,虽有太多故事值得书写,但作者的笔墨不浅,容下了千年的厚重底蕴。文字内涵丰富,彰显娴熟文字功底和丰厚底蕴,倾情推荐!

在西安,很多地方是可以逛的。南边的终南山里多少会有条捷径可以抵达唐朝,绕城而过的渭河也许还能有古渡唱晚。当然,少不得在城里寻摸一圈,遍地都有久远的故事。

西安是皇城,不假,但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现在的西安人大都是不会以皇城子民自居的。不像北京胡同里的老民们,嘴里没舌头似的一张口就滑出生在首都的荣耀。许是亲历过太多皇城旧事,这座城和人骨子里都变得缄默。不稀罕或者不堪回首,反正故去都是经不起提的老事了。尽管少了些皇城的荣光,西安多少还是遗留了些煊赫的龙城气度。淘宝,这个新潮的词汇,在西安地界上可是实实在在的营生。圪蹴在门前谝闲的时候,老西安多喜欢围在一起细说城边土塬上那些神秘莫测的盗宝轶事,说道得生动细腻仿佛亲历,听者又极配合的显出一副闻所未闻的惊诧表情,让人琢磨不透那些古墓迷宫的真真假假。我未成见过一个半个盗墓的行内人,倒是真在朋友的“引见”下探过几方封土上的盗洞,还手脚并用的比划了半天,试图重现一把盗墓者把身躯塞进直径不过腕尺的盗洞里的实景,到底不济,只有作罢。我是当真佩服了这帮,盗墓实在也是个体力和技术并济的活。出城门往东南,有一大片的塬,以西汉宣帝刘询的陵寝名之,人称杜陵。其实这塬上又何止这杜陵,但凡平坦上土山起伏,那多半就是个皇亲贵戚的墓冢。由汉而清,这里的风水葬下了不少的珍品细软,自然便少不得被后世贪财的娃子们打扰了清净。每个稼樯丰满的时节,这里的地底下总会在夜里传来几阵闷响,知道的都不言语:不过又是贼娃子在掘盗洞,挖宝贝咯。做如此营生的多不是本地人。按说本地汉子干起这盗墓挖宝的事合该是天时地利,可辈辈都只守着边上的几亩良田度日。老辈人说,干这个损阴德,害子孙。我常想莫不是他们就是当年被派遣于此的守陵人的后代,恪尽着祖宗传下的职守。世事变幻,即便再不能保陵寝清净,也绝不扰其安享。我是宁愿相信这样的揣度的,那么这些平凡度日的老西安便让人觉得温暖和可亲,这座城便当真住的踏实安宁。于是,每一次从塬上走过的时候,我总要看看那些隆起的封土和旁边整齐的麦田:一个像丰碑立着,一个像见证铺在那里。

再往南走些,是会有阻隔的。只一座山,秦岭。若是在西安,或者再大些,在关中,这里只有一座山,只有秦岭。你或许很早就知道华山、太白、终南之余,但对不起它们统统归在秦岭之下。地理上,秦岭是一条极其重要的分界线。南北之别,由此而始,气候如是,水土如是。当然这是科学的划分,精密而理性,将山水用手术刀剖开。但这个民族向来感性大于理性,经验胜于科学的,至少千年而下向来如此。山水画在黑白间着色,于空白处现形,在貌离下神似;文字尽委婉曲折之事,有含蓄内敛之美;戏里人生亦在脸谱中勾勒,唱念做打的程式化表演中更见百态辛酸。所以,若将秦岭划分南北,陕西人是不答应的。乡党认的是个情,可不是一纸公案似的划定。西安人自是更舍不下这座山。秦字为名,足见秦人对这脉生死相随、血泪共融的山体付与的是怎样的情感和挂碍。昔周王室以山为场,放牧骊骑,故有骊山之名。而秦人正是以此为基,获赐封地,而后振策宇内,环视天下:秦岭不可不谓秦人龙脉。有唐一朝,终南仙境,辟下多少佛道圣场,方有了香火鼎盛之气,经幡云动胜景。赵家天子,华山为局,赌的是天下豪气,赢却了百代公心:谈笑对弈,谁能此等手笔……秦岭之下多传奇,外人惊诧,老陕却坦然自若。几千年风雨人事浇筑起浑厚的风骨,一如脚下黄土巨漠。华夏最传奇、最璀璨的光芒多源于此,不胜枚举有之,不足道哉罢了。这让我不禁就联想起秦人常为人笑谈的秉性:生、冷、撑、倔,大有一副执着到底的愣娃气,是弱点也恰成棱角,锻造不去也磨灭不了。一方水土生就一方人,秦岭和黄土捏合的不会是写春花秋月的江南文人,只有棉裤大裆、海碗咥食的陕人秦腔。

在还没有听说陕西和西安之前,我学到了一句成语便是泾渭分明,意思是分的清楚明白。南边叫“小葱拌豆腐”。许多年之后,我比较两种说法,尽管不太是一回事,但实在也有一些南北差异的趣味。渭河,后来我是亲眼见过的,算不得浩荡,但也称得上是条大河。只是有感于多年来的如雷贯耳,眼见下到底有些失望,不过也是普通的一线天水向东流而已。没有姜尚垂钓的传奇色彩,也没有《诗经》开篇的迤逦传神。我们能追寻的不过是古书里的动人诗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浪漫是后人再也比肩不过的。谁能像把个人的婚恋镌刻进诗里,让人传诵千年,吟咏万千呢?如今的人,不过扑满粉,焗了油在渭水边写真一把,姿态实在造作,不堪目睹。好在波光流影,都会过去的。正如这一江渭水终究要汇进黄河,弥散天际。小民的景致倒不是就低俗下来,不堪待,不堪看。这《关雎》不正是小民织就的绮丽。只是面对渭水的厚重深沉,我们实不该浮华成这样。当然世道渐老,长安都变成了西安,渭河是不是也流失了当年的旧景?遥想当年,渭河与着泾、沣、涝、潏、滈、浐、灞共绕长安,八水之胜,泱泱其美,而今只空留下许多残断的河槽滩涂。古渡落寞,高桥飞架,欸乃声早歇,风驰电掣的流光点缀的是别一场快节奏的繁盛虚华。谁还能站在汤汤渭水上吟古咏今,把一生的感慨和江水天地化在一起呢?千百年故去,渭水还是清清静静的模样。漂洗过六国宫妇的滑肤凝脂,荡涤了古城的千年烽火后,它还归成一瓢水。只是峨冠博带的士人死了,留着关于渭水的诗文为奠为殇,沧海桑田。

说西安,绕不开唐朝。大雁塔、曲江池……大唐给这座城拓上了足够深刻的印记。拾一把黄土,扒拉开里面也有唐代的故事。而说西安的唐朝,绕不开华清宫。帝王美姬的角色,才子佳人的演绎,最慨叹的是一场盛极而衰的悲戚和一幕难相厮守的苦情。再说盛世,就该有唐皇和贵妃的儿女情长。悱恻缠绵为这样宏大的叙事结构增添的不只是细节的生动,更是温暖细腻的触觉。等闲变却的爱情徒增了悲凉,可也叫一世唐朝在泪流里变得触手可及。再难有一座城像这里一样鲜明的把大悲欢和小爱恨纠缠在一起,承载了一场开启盛世的欢歌,又吞咽下一双爱侣凋零的苦楚。我曾经在夜幕里造访华清宫,在一场声光电的盛宴里重见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恨一生。那是一次极美的情感体验,因为我当真在舞蹈的幻化和音乐的起伏里找寻到千年前的那场厮守和别离。“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君王怎样,到了不过是一个渴望温情而不得的孤傁;江山也罢,终也唤不回所爱在心头。一曲歌尽,长恨千年。

走一圈,还是回到城里。在西安自然少不得絮叨几句西安老城根下的碎语闲言。该说孙思邈的药膳羊肉泡馍,还是李自成带出的柿子饼;该说四百年汉祚煌煌,还是唐盛世可歌可叹;该说遍布在老区新城的佛号梵音,还是散落在山间溪畔的仙坛道场……一座城厚实如斯,翻读不尽,理不清也品不透。正像这里的土产锅盔馍馍,于外人实在难于下口。可活在这座城,安下来,这便是享之不尽的风味——天然的夹染着土腥气。是的,就是土味。尽管他也有高新技术开发区,有笔直宽展的道路,有轰鸣繁忙的工地,但他是土的,骨子里渗着土味。呆在西安,这种味道让人舒服敞亮,没有负担。随处可见的早市小摊,吆喝出浓浓的一口老陕腔:“胡辣汤,多辣子,多醋,香得太太咧”,咬字极狠的发音听着就是酸酸辣辣的劲儿,听着就来胃口。这和北京顺嘴的京片子或者上海的吴侬软语不一样。前者未免城里味重了些,像大家闺秀修剪过的指甲盖,美而精细,却总觉得下不得厨房,合该在厅堂待客,说着听着都让人生分。而一口秦腔,声音炸雷子样的响,崩在耳边,初时嫌吵,久了便成了习惯有了趣味。说起这倒是想起一个亲身的笑话。初到西安,朋友领着上回坊开眼,吃饭时盆大的海碗让我惊恐异常,遂暗自揣度起这里人的食量。等到一碗炒拉条子上来,朋友将着蒜瓣就大快朵颐起来,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就淌进了脖里。这算是早有耳闻,不甚可怕。要紧的是进食过半,桌旁一对汉子嚷嚷了起来,正宗的陕西嗓口,吼得是震聋发聩。正欲避险,走为上策,不想一屋人不为所动,该吃吃,该喝喝。再仔细一端详,原来是在让着仅剩的一瓣蒜头而已。于是,顿感孤陋寡闻,羞愧万分。

在西安,有太多故事值得书写,只恨笔墨太浅,容不下千年的厚重底蕴。我以我的浅薄在历史的城墙上细数几块青砖,带着敬畏和小心。不远处走来一个粗布棉衣的汉子,很不起眼,囊囊的咕嘟了一句:骚情得很,滚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