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娘家花满蹊

山脚下那户农家乐的男主人姓黄，大家都喊他老四，他的妻子我们喊她黄四娘，一个性子温婉、感觉是那种不太善于言辞的、很厚道的、浓眉大眼的耐看型中年女子。门楣上的黑底红字农家乐牌匾也很普通，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山里人家”。

村子的原住民不足百户，几年前左邻右舍闲置的几幢房屋被他们两口子买下来，整个打通，简单装修后就有了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平实中渗透出来的古朴的野趣：果木扶疏环抱着的大大的一幢掩映在花海中的、有四五个停车位的竹篱茅舍，一只热情精悍的、脑门上有着一个滑稽的黑三角的名叫“妞妞”的、细长的棕黄色中华田园犬，俗称土狗的迎宾犬，扭着身子蹦跳着迎接我们；一只名叫“土拨鼠”的名不副实的、威风凛凛的、非常帅气的纯种虎皮猫，拽个不行地酷样儿有些让人好笑；一双偶尔高歌一声半声的大白鹅，还有它们的五只翅膀尖刚刚开始长出老毛的、毛绒绒的、哜哜嘈嘈的、低声呢喃个不休的鹅宝宝，让人真实感受到乡村田园生活的亲切；主屋的屋檐下是很醒目的四个大燕窝，还不怎么会飞的小燕子战战兢兢的站在房后高过屋顶的、果实累累的大板栗树枝上，迟疑着的、要下不下的那份纠结、更是让人忍俊不住。

最让人艳羡的是房前屋后满枝满树的、香气馥郁的花，满眼的姹紫嫣红，院墙变成了五彩缤纷的花墙，门东盛开着的紫藤在墙头俯瞰着墙角下绵延成一片的开着粉紫色小花的紫叶草，门西并不比它矮的几株粗壮的月月红更是绽放出一片紫红色的芳香扑鼻的妖娆，花海中蜂飞蝶舞。也不怎么怕人的尖嘴红爪子灰绿色羽毛的小鸟站在花枝上梳理着自己的翅膀尖儿，风儿吹过，花枝在风中摇曳，小鸟却依然是一派镇定自若的闲适。

房西是一个小巧的、有零星荷叶点缀的、蓄满上游山上流淌下来的山泉水的、清清的平塘，荷叶刚刚睡醒，在水面舒展开，露珠在叶脉间闪烁滚动；柳叶鱼在荷叶间穿梭，灵活地躲闪着水塘里嬉戏的六七只鸳鸯及追逐着它们的十来只麻花鸭；水塘边，老黄的十六七岁的、长相俏丽的大女儿正在洗衣服，乖巧懂事的孩子见了我们，含笑站起来跟我们打着招呼：“叔叔阿姨好。”那个牛犊般健壮的满世界撒欢的、十岁左右的嘎小子是她的弟弟，此时正坐在大板栗树杈上朝着我们顽皮的笑着，手里还提拎着一串他捕捉到的水牛与马猴。恍惚间我们似乎也回到了草绿花红的童年，也是这样十岁八岁狗都不待见的顽皮岁月，也是这样子捉蜻蜓逮蚱蜢掏鸟窝逗水蛇的趣味人生。随着我们出来的还有老黄的妻子，她爱怜的嘱咐孩子：“又不听话，还敢爬树，一会儿被你爸看见，你看他不揍你。”话是这样说着，满眼还是遮不住的笑意。呵呵，好一派“茅檐低小，坡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这样恬淡的山间岁月，这样慢下来的生活节奏，这诸多让人神往的野趣。真的很羡慕黄四娘，羡慕她舒缓的田园生活。

水塘边就是他们家的菜地和果园，柳条篱笆不缺水的滋润，长成了柳树苗，靠着篱笆的金银花挨挨挤挤着开出一片烂漫；枸杞子灰白色的长长的枝条被黄绿色的嫩叶零星点缀着；蓝的粉的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喇叭花恣意绽放着，绽放出一份山野的旖旎；身姿纤巧的红蜻蜓绿蜻蜓蓝蜻蜓在花丛间翩跹。葱、韭菜、芹菜、黄瓜、芸豆、菜豆、茭瓜、生菜、苦菊、红萝卜、香菜、辣椒、茄子长势喜人。早晨的阳光下，刚刚绽放的几朵母茭瓜花，很是健壮，黄四娘顾不上跟我们说太多，蹲下身采了一朵雄花忙活着给母花授粉；熟透了的黄番茄像极了金灿灿的长圆形的灯笼，煞是诱人；嫩嫩的带刺小草黄瓜也是让人爱不释手；两畦开着紫花的藿香跟地梨因为叶子的形状很是酷似，我有些不好分辨，直到掐了两片叶子闻一闻它们迥然不同的味道才辨识出来。

早早预订给我们的露天蓝莓，因为一场倒春寒耽搁了些时日，成熟的有些偏晚，我们延迟了半个月的蓝莓盛宴今天才成行。菜园的东北角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预订的蓝莓一树树终于熟透了，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我跟我的闺蜜携儿带女的开始了我们的蓝莓盛宴。蓝紫色的蓝莓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的挂在矮枝上，那千百条矮矮的枝条很有些不胜负荷的模样。我觉得最是甘甜爽口的品种要算黑宝石，口感特好，有那么一点点韧劲，我们吃得很过瘾。蓝莓跟其他水果不同，不带一点点酸味，无论吃多少都不会酸倒牙，而且它的营养价值很高。蓝莓的叶子晒干后泡茶喝也不错，我们吃个尽兴后又意犹未尽地挎着小篮子采了很多蓝莓和它的嫩叶，跟鬼子进村似的实行三光政策，掳掠一空。

也许当初悟空来到花果山时的心境跟我们一样，也是这样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们不太好意思抓耳挠腮，但我们照样会不顾形象的手舞足蹈的奔跑雀跃。呵呵，哪怕在孩子面前，偶尔的忘形也是可以理解的，其实人到中年的返璞归真还是很难得的。生存在都市的习惯了钢筋混凝土构件、习惯了汽车尾气、习惯了超市酒店、习惯了面包早餐奶的我们，一年当中难得有几次无拘无束的徜徉在山野间，尽情的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尽情地观赏着碧海蓝天。城市的确给养尊处优的懒惰的我们提供了诸多便利，让农民朋友们很难理解的那些我们别无选择的每天食用的农药残留量很高的水果、大棚菜、甲醛海鲜、海水晶泡过的蛤喇、三聚氰胺奶、地沟油慢慢侵蚀着我们的健康。我们会头晕会目眩会三高会痛风会栓堵，我们承受着我们形形色色的城市病。

我不记得上次听到鸟的鸣叫声距离今天有多久，我不清楚上次绿蜻蜓逗留在我发梢是否距今已有一个世纪，我也早已淡忘燕子夫妻给嗷嗷待哺的雏鸟喂食时的奔波劳碌，我已久已不闻花香草香中混杂着牛粪猪粪鸡鸭粪的鲜活的乡村气息。但我忘不了孩提时去鸡窝里捡拾鸡蛋时的欣喜的渴盼，我盼着我生病或生日或端午那几天，母亲给我煮几颗香香的鸡蛋；我记得乡村暮间熟悉的炊烟袅袅；我也记得我齐齐的刘海我的五股辫；我记得夏日的午后乡间呱噪的蝉鸣；我记得老家屋后粗壮的杨树泡桐树以及树干上的蝉蜕；我记得妈妈的荠菜水饺和她最拿手的凉拌马齿苋及芋头面汤，也有我曾经最讨厌现在却最怀念的玉米饼子豆面条。我当然知道骨子里我依然是有着标准小农意识的我躬耕于田垄间的我父母的女儿，我爱芋头叶上滚动的露珠，我爱香香的粘玉米，我爱洋葱蘸甜面酱，我爱莲子枣饽饽，我爱地锅鱼，我爱劈柴鸡，我爱我乡下的老家。等到孩子大了，我要回老家陪伴着我的老爸老妈，我要让亲人们吃到我种植的蔬菜瓜果，五谷杂粮。

我非常神往地跟黄四娘絮叨着我的愿望，她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其实我吧，可能是住惯了乡下。总是觉得你们城里人活得很累，你们的楼房装修得跟宫殿一样，可是进进出出都要换鞋；你们买那么点儿菜还都要担心农药超标不安全。我们的粮食油料蔬菜都是我们自己地里产出的，吃着放心。忙割忙种的时候也许辛苦些，也可以承受，再说现在大都是机器耕地收割，我们主要是晾晒好。我不怎么看好城市的车辆城市的快节奏，城里的饭菜我还真吃不惯。我们乡下出门就是菜园，想吃啥菜去园子里摘，方便得很。住在村里，挣钱没有城里活泛，但好处是用得着花钱的地方也很少，基本都能做到自给自足。老黄他农闲时候出去干装修，也能挣出家用，其实只要两口子能合得来，在一起过的快乐与充实，不管在乡下还是在城里，日子总会越过越好。怕的是那种瞎折腾，不肯踏踏实实正经过日子的人。其实一辈子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哪种活法都是人过的，只要慎重做出选择，就不要后悔。我跟老黄都是最务实的不愿意改变的金牛星座，我们还是更喜欢田园生活。前几年因为孩子读书，考虑到乡镇中学师资方面不如城里，我们也曾想过在城里买房。可是两个孩子跟我们一样适应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喜爱这里的一草一木。我家闺女说话有趣，她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城里的学校条件就算好些，城里的孩子也不见得每一个都能成才。我不相信我们这些农村长大的孩子就考不上重点大学，就不会有一番作为。其实孩子的想法很有道理，人只要有上进心就行。过日子最重要的是过，看你怎样去过，过的就是一个红火，是给自己一家大小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自己觉得幸福就好，家最重要的是融洽，每个家庭成员都爱家，能感受到家的温暖才是最关键的。不要去攀比，别人的家再怎么富丽堂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它温暖的不是我们。只要我们的家充满了向心力，无论它在城里还是乡下，它都是一个最幸福的家。乡下的确有你们城里感受不到的充实，同样的四季交替，你们感受到的只是季节的变化结果，而我们却是参与了整个的过程。看着春天种下的一粒粒种子，变成小苗，一天天长大，那种喜悦你们是很难体会的，哪一棵嫩苗不是被我们一天天看大的？乡下的地多，随便在哪个旮旯种点什么，都会有收成，只要勤快点，日子都能有起色。沟畔种几棵樱桃树、无花果、山楂树、梨树、柿子树什么的，结下的水果自己家根本吃不了，能卖的就卖，不好卖的，就送给亲戚朋友，自己都觉得很值，超有成就感。”

这个黄四娘，真的让我羡慕死了她的温婉与恬淡，她的随遇而安，她的善良通达，她过日子的智慧，恩恩她很幸福，她在跟我分享着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