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人家
山顶的人家,远观而不可及。“只是想去看看”,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在艰难的道路面前,成为了内心永远的遗憾。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当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触手可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离自己是那么的远。
虽然是南方,但在我们这儿,每年三四月下一场大雪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和往年一样,某天早上醒来,昨夜暗绿的山便全都白了。我撑着伞,却挡不住放肆的雪。今年,此时,河畔的柳叶更绿了,但雪却是更浓了,压在树梢,和那碧绿一同滴落下来。唯一一朵牡丹来不及开放,便被冰封起来。山似乎矮了许多,或者是天空低垂了许多,分不清那一片泛着银灰的白是山,还是天,只有些近处的还未抽出嫩芽的老核桃树眺望着远方。
雪渐渐停了,山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山上的油菜花、梨花、桃花、樱桃花绽放得更加浓烈了,和着那还未完全退却的山雾,以及零星的岩石堆砌的老屋,和那屋顶晌午的炊烟,一切都变得那么恬静,烈日、谷风都随消融的雪飘散了。
再后来,山顶也变得清晰了,我又看到了,那户山顶的人家,令人神往的孤独。
三年前我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户山顶人家,在这三年里,有多少次,我想攀上那座山,去拜访那户山顶人家,他们,一定是有着不问红尘的心境。
第一次去攀那座山的时候,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初夏。我沿着一条从那座山顶流下的小溪往上行走。那是我第一次爬山,也正是那次爬山,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爬”。我一直以为沿着那条小溪上去,就会到达那座山顶,可是八个多小时后,我却发现已经无路可走。我躺在小溪源头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望着那座山,原来,我还在山脚,那山顶的人家,在纯净的蓝天下,显得更加遥远,却更加令人向往。
当一只山鸡从我头顶慌张地飞过,我才意识到,我扰乱了别人的生活,这让我这个外来者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我张望着身后的那片只有一缕阳光泻下的树林,几只小松鼠用好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窜进了树丛里。我看看手机,这里没有信号,却让我更放松了,只是,我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捡拾着上个秋天落在地上的野核桃,本来还为与小松鼠争食而感到愧疚,可当我砸开那些核桃,发现它们全是空壳的时候,心里顿时便觉得有些凄凉,我还是吃那些背包里的干粮吧,和着清甜的溪水,也算得上一件美事。
吃饱后我找到一方铺满松针的平地躺下,让阳光洒在脸上,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了,可是没有阳光的地方又冷得刺骨,更难入眠。我只好侧身合眼养养神。
是幻觉吗?我忽然听到马蹄声。不,那不是幻觉。我起身,准备继续往上走。这儿似乎只有一条路了,是丛林尽头滑坡时碎石铺成的路,虽然有些险,但我还是决定上去,或许上面有一户人家,我可以打听一下怎么攀上山顶。虽然我穿的鞋防滑效果还不错,可是走在碎石上还是十分艰难。折腾了很久,我终于爬了上去,像从地狱爬出的孩子,忽然见到了耀眼的阳光,还有一片小草原,我的心快跳出来了。在这片小草原上,我又看到了属于我的世界,那山脚的奔腾的大河变成了涓涓细流,山谷里的房子不像是房子,倒像是一件件模型,这给我方才灰冷的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可是,那山顶啊,依然是那么高,那户山顶人家,依然是那样遥远。
我忽然想起正事来。环顾四周,我始终没找到附近的人家,只有几匹马和驴子悠闲地散步,时而望望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这些马和驴子和山下的完全不同,它们不用驮上沉重的货物,也没有泥土将它们弄脏,它们的眼睛清澈有神,此刻,我真想成为一匹马,尽管这片草原并不辽阔。
虽然一时没有找到附近的人家,但是我收获了一大包的各种各样的松果。我准备继续前行,可是这回我再也找不到向上的路了,连滑坡铺成的路也没有。还是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说不定待会儿就有路了。我坐在软软的、暖暖的松针上,靠着一棵老松,望了望那片蔚蓝纯净的天空,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我美美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眼前有一团黑影,一个东西轻轻拍在我的肩上,我差点跳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戴着牛仔帽的藏家汉子,而且还有点眼熟,只是我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莫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呢?”他盘腿坐到我旁边。
我忽然想起来了,他是晓晓的哥哥。晓晓是我支教时的一个学生,曾听她讲,她很小就和父母一同下山了,后来改用汉名,也很少讲藏语了,而他哥哥一直用的藏名,人们叫他扎西。扎西从小在山上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过着小草原的生活,他会讲一口雄浑的地方藏语,不过汉语不是特别好。一个周末,我正在晓晓家支教时,扎西给晓晓带了些酥油和糌粑,那时我和扎西聊过几句,不过没想到原来他住在这个小草原附近。
我指了指那户山顶人家,说到:“我想去那儿看看。”
他也指了指那户人家,笑着说到:“那儿?莫老师,你应该走那条路才行啊!”他又指了指对面那座山,只是我怎么也没看到他讲的那条路。
“不过你还是别去了,那家人不会讲汉语的,而且那条路也很危险。”他接着说。
“我只是想去看看。”
他跟我讲了些关于那户人家的事,虽然我已经基本了解了那户人家,但还是想去看看。
“今天怕是上不去了,要不你先到我家住上一晚,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那还是算了吧,明天还得上课。”
“那下次你去的时候我陪你去吧,这山路你不熟。”
“嗯,那就太好了。”
“我这就送你下山吧,顺便去看看我妹妹。”他扶我起来,“本想让你去我们家坐坐的,不过有些远,怕太晚下山就看不清路了。”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我再也没攀上那座山顶,只是每次走在路上的时候,便会习惯性地去看一眼那户山顶人家。
三四月的阳光,融化了山上厚厚的积雪,我隐约看见,有炊烟在那户人家的房顶升起,像一朵云。